嫁给姐姐嫌弃的兵哥哥,随军后发现他是部队领导,二人生活太幸福

2025-08-10 18:34:02 77

1983年,农历五月初五,端午节。

杨树屯家家户户的灶房里都飘出了粽叶和艾草的香气,唯独杨天柱家,一片死气沉沉,只有女人压抑的哭声。

一个小时前,家里的二女儿杨念念刚投了河,被村长家的大儿子从水里捞了上来,捡回一条命。

此刻,她了无生气地躺在床上,面色惨白如纸。

黄桂花抓着她冰凉的手,眼泪一颗颗砸在手背上,声音嘶哑地央求:

“念念,娘给你跪下求你了,行不行?你就答应嫁给陆时深吧!他是个军人,是铁饭碗,你嫁过去,往后的日子肯定好过,不会吃苦的。”

杨念念慢慢转动眼珠,看着眼前还在逼她的母亲,眼泪毫无征兆地滑了下来。

“娘,姐姐是你女儿,我也是你女儿。你的心,怎么能偏到这个地步?”

黄桂花还没开口,旁边的杨天柱就先沉了脸,“杨念念,你非要让咱娘跪下才舒坦是吧?爹走得早,娘一个人把咱们拉扯大,有多不容易?陆时深是铁饭碗,你嫁过去饿不着,我跟娘还能害了你不成?”

杨念念抹掉脸上的泪,嘴角扯出一个冷笑。

“陆时深那么好,你们怎么不让姐嫁?他当初要娶的人,不就是姐吗?”

她忽然觉得,刚才流的那些眼泪,真是一点都不值。

其实,她根本就不是这个家的女儿。或者说,这个身体里的灵魂,已经换了人。

真正的杨念念,在冰冷的河水里,已经死了。

而她,是来自21世纪的另一个杨念念。周五晚上通宵打游戏,结果十连跪,气得心口一阵绞痛,再睁眼,就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。

她脑子里,混乱地塞满了这具身体的记忆。也正是因为这些记忆,她才替原来的这个姑娘,感到彻骨的悲凉。

黄桂花这辈子嫁了两个男人。和第一个丈夫,生了儿子杨天柱和女儿杨慧莹。丈夫死得早,她又拖儿带女地嫁给了第二任丈夫,生下了杨念念。

因为家里穷,杨天柱没读上书,早早就在家干农活。为此,他一直记恨自己的后爹,觉得是他抢走了自己读书的机会。

杨念念十三岁那年,第二个爹也死了。黄桂花没再改嫁,一个人拉扯着三个姓氏不同的孩子。

她偏心,偏得明明白白。心尖尖上疼的,永远是前夫留下的大儿子和大女儿。杨念念就像是墙角没人管的野草,偏偏这棵野草最懂事,最知道心疼人。

黄桂花说供不起两个孩子读书,杨念念就一声不吭地退了学,把上学的机会让给了姐姐杨慧莹,自己在家干活挣钱。

姐姐高考后,迟迟没等到录取通知书,以为落榜了。恰好这时,媒婆上门提亲,把杨慧莹介绍给了邻县的军人陆时深。

男方是军官,常年待在部队,暂时回不来。两人就交换了照片,彼此都觉得挺满意,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。

陆家很大方,先是送来了二十块的订婚礼金。

在那个年代,二十块钱,是普通庄户人家小半年的开销。更何况,听说陆时深在部队里是个连长,年轻有为,前途一片光明。

订婚之后,村里谁见了杨慧莹,都夸她有福气,要当官太太了。

谁能想到,订婚不到一个月,杨慧莹的大学录取通知书,竟然姗姗来迟。

陆家知道后,非但没有不高兴,反而更高兴了,还特意又送来了五十块钱,说是愿意供杨慧莹读完大学,等她毕业再结婚。

这本是皆大欢喜的事,可谁知,杨慧莹才去大学读了一年,心就野了。

她在学校里谈了新的男朋友,更狗血的是,那个男朋友,还是杨念念之前处过的对象,方恒飞。

这件事,像一记重锤,把原主最后一点对亲情的幻想都砸碎了。

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,是黄桂花的决定。陆家前前后后给了一百多块钱,杨慧莹变了心,这钱就得退。可家里穷得叮当响,哪有钱退婚?

黄桂花急得团团转,脑子一抽,竟然想出了让杨念念替嫁的法子。

一边是背叛自己的姐姐和前男友,一边是逼着自己去收拾烂摊子的亲妈。原主的世界,塌了。

她想不通,一头扎进了村口的河里。

也就有了现在这一幕。

因为这桩丑事,他们家,已经成了全村人的笑话。

见杨念念油盐不进,杨天柱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。

“就算慧莹不嫁给陆时深,方恒飞也不会娶你!你醒醒吧!人家现在是大学生了,以后前途无量,怎么可能回头娶你一个村姑?他跟慧莹,那才是天生一对!”

“方恒飞那种随随便便就变心的男人,我看透了,也看不上了。但是,我也不会替杨慧莹嫁人。”

凭什么?凭什么杨慧莹风风光光地去上大学,过好日子,留下的这个烂摊子,却要她来收拾?

前世的父母把她当成掌上明珠,她何曾受过这种委屈。一想到爸妈,杨念念的眼圈就红了,不知道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,该怎么承受。

杨天柱看着她,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。

“实话告诉你,这事由不得你了。咱娘已经把你的户口本寄到部队,跟陆时深扯了结婚证。你们现在,已经是合法夫妻了。”
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:

“军婚,是离不了的。你认命吧。”

他跟杨慧莹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,血脉相连,感情自然更深厚。后爹在世时,总觉得他对杨念念比对自己和慧莹好,所以他看杨念念,一直不怎么顺眼。

所以,当陆家那边担心杨慧莹上了大学会变心,提出先领证时,他和杨慧莹一商量,就想出了这个偷梁换柱的法子。

至于退婚还钱?家里刮地三尺也凑不出那笔钱。

杨念念僵住了,她慢慢地、难以置信地看向黄桂花。

“他说的……是真的?”

其实,她从杨天柱那笃定的表情里,已经看出了答案。可她还是替原主,抱了最后一丝不该有的希望。

黄桂花避开她的眼神,捂着脸,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“念念……是娘对不起你。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,懂事,听话……你就再听娘一回,好不好?只要你踏踏实实跟陆时深过日子,他是个好人,肯定会好好对你的。”

杨念念嘴唇抿得发白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她只觉得,那颗刚刚活过来的心,一点一点,又凉了下去。

军婚离不了。

这不是杨天柱在吓唬她,这是这个年代的铁律。

也就是说,她,一个21世纪的灵魂,现在,已经和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,成了法律上的夫妻?

这个消息,对她来说,实在是太炸裂了。

“念念?念念你别吓娘啊,你说句话呀!”

见她半天没反应,黄桂花急了,抓着她的胳膊一个劲地摇。

陆家前前后后给了一百多块,这要是二女儿再想不开,她可真是钱也还不上了,人也没了。

虽然偏心,可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,她对这个小女儿,也是有感情的。

突然,杨念念笑了,笑声里带着一股冷意。

“娘,我嫁。”

她看着黄桂花和杨天柱,眼神平静得吓人。

“但是我有一个条件。从今天起,我踏出这个家门,就跟你们一刀两断。以后,我死在外面,尸骨烂在哪儿,都跟你们杨家没关系。同样,你们是富是贵,是死是活,也都别再来找我。”

军婚是离不掉,那就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。

前世的她,就对军人有一种莫名的崇拜和好感。之前不想嫁,纯粹是不想替杨慧莹收拾烂摊子,觉得憋屈。

再说,她也没见过那个陆时深,不知道是圆是扁,是丑是俊。

但现在看来,别无选择。

好在,他终归是个军人,人品应该有保障。能让杨慧莹那种挑剔的眼光看了照片就点头同意的男人,想必,长得也不会太差吧。

第2章 绿皮火车

杨天柱生怕她反悔,听她松了口,立刻拍板。

“行!只要你答应嫁过去,以后回不回来都随你!咱娘,不用你养!”

杨念念擦干眼泪,干脆利落。
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把陆时深的地址给我,再给我路费,我明天就走。”

“念念……”

黄桂花看着小女儿那双决绝的眼睛,心里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,后悔了。

“你先好好歇着,明天,哥送你去火车站。”

杨天柱怕夜长梦多,更怕他娘心软变卦,拉着黄桂花就出了屋。

一到堂屋,黄桂花就撑不住了,靠着桌子腿滑坐在地上,抹着眼泪泣不成声。

“天柱啊……念念这是……这是恨透我们了啊……”

杨天柱蹲下身,倒没觉得事情有多严重。

“娘,你放心,她那就是在说气话。哪个嫁出去的闺女,能真跟娘家断了来往?等她到了部队,安顿下来,过个一两个月,气就消了。”

他太了解杨念念的性子了,有些懦弱,没什么心眼,但心肠软。她宁可投河,都没想过离家出走,可见对这个家感情有多深。

真能老死不相往来?他才不信。

黄桂花被儿子这么一劝,心里果然舒坦了点,也止住了哭。可仔细一想,新的担忧又冒了出来。

“那……念念就这么去了,这事不就瞒不住了吗?万一……万一陆时深看不上念念,那可咋办?”

陆家那边,到现在还以为跟陆时深领证的,是上了大学的大女儿杨慧莹呢。

杨天柱却想得很简单。

“娘,你糊涂了?念念比慧莹长得好看,陆时深常年在部队里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女的,看见念念这么漂亮的姑娘,不喜欢才怪。”

他撇撇嘴,继续分析。

“再说了,结婚证都扯了,军婚又不好离,离婚影响他前途。只要他不傻,就绝对不会离婚。以后等他俩一起回来,咱们姿态放低点,多说几句好话,道个歉,这事不就过去了?”

虽然心里不想承认,但事实就是事实。杨念念确实比她姐杨慧莹要漂亮。

杨慧莹随他娘,浓眉大眼,是这个年代耐看的长相。可杨念念随她那个早死的爹,五官精致得像画里的人,皮肤又白得像雪,往哪儿一站都扎眼。

当初,方恒飞还没考上大学,但也算是个文化人,眼光高,不就是被杨念念这张脸给迷住了吗?

此刻,里屋的杨念念,正对着一块破镜子的碎片,评估着自己的“新皮囊”。

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,确实娇俏漂亮,让她稍稍松了口气。

陆时深也是个受害者。满心欢喜等着大学生媳妇,结果却掉包成了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村姑,肯定会生气。

如果她再长得丑,那陆时深怕是真会想一巴掌拍死她。

长得漂亮,至少,能让她多一点谈判的底气。

唉,虽然她前世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,可现在有什么用?原主没有文凭。在这个年代,一张大学文凭,就是金字招牌。杨慧莹考上大学,整个杨树屯都跟着沾光。

可惜了这个傻姑娘,为了姐姐,把自己的前途给断送了。

……

第二天一大早,天刚蒙蒙亮,杨天柱就用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,载着杨念念去了镇上的火车站。

他像是怕她半路跑了,一直把她送上绿皮火车,才把钱和用油纸包着的几个葱油饼塞到她手里。

“车票和这两块钱,你拿好。还有这饼,是娘大清早起来给你烙的,路上吃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有些不自然。

“……你记恨我可以,别记恨咱娘。她其实……挺疼你的。这饼,都是白面烙的,家里平时都舍不得吃。”

杨念念看着他那张和杨慧莹有五六分像的脸,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东西,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嘲讽。

“别说这些可笑的话了。我的‘卖身钱’,前前后后有一百多块吧?这点东西,连个零头都算不上。”

五六百公里的路,就给两块钱。这心思,昭然若揭。就是算准了她拿着这点钱跑不远,断了她回头的后路。

杨天柱被她这态度噎了一下,也来了脾气。

“杨念念,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!你要是不嫁给陆时深,就凭你,往后未必能找到比他更好的婆家!”

说完,他转身就走,头也没回地挤下了火车。

火车鸣笛声响起,杨念念拎着一个打着补丁的行李布包,和那包还有些温热的葱油饼,在拥挤的车厢里艰难地穿行。

她对着票号找了半天,才找到自己的座位。是靠过道的双人座,里面靠窗的位置还空着。

她踮起脚,想把行李包塞到头顶的置物架上。车厢一晃,她脚下一崴,东西没举上去,人倒差点摔了。

“小心。”

一只手有力地扶住了她的胳膊,在她站稳后,又迅速收了回去。声音干净利落。

“我没事。”

杨念念摇摇头,回头一看,身后站着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。五官端正,身姿挺拔,肩宽腰窄。

她脑子里灵光一闪,下意识地想:要是那个陆时深,也能长这么俊就好了。

男人似乎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,脸颊微微泛红,主动说:“我帮你放吧。”

他个子很高,目测得有一米八几,比杨念念高了快一个头,轻而易举地就把布包稳稳地放了上去。

“谢谢。”

杨念念道了谢,为了不挡路,赶紧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。可旁边的男人却一直站着没动,她觉得有些奇怪。

“你……是买的站票吗?”

“不是。”男人摇了摇头,有些尴尬地笑了笑,“我的座位,在你里面。”

说着,怕她不信,还把车票给她看了一眼。杨念念也没仔细看,只匆匆瞥到了“秦傲楠”三个字。

“……”她闹了个大红脸,赶紧站起来给他让位置,“不好意思,我不知道。”

“没关系。”

秦傲楠坐进去后,杨念念才重新坐下。过道里人来人往,提着大包小包,时不时就会撞到她的肩膀。

秦傲楠看在眼里,主动提出跟她换位置。

杨念念求之不得,赶紧换到了靠窗的位置。这下不用被人挤来撞去,舒服多了。

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农房发呆,旁边的秦傲楠却像个活雷锋,一会儿帮那个大娘找座位,一会儿帮这个大叔放行李,热心肠,力气又大。

直到火车彻底驶离站台,他才终于坐下来,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,军绿色的衬衫后背也湿了一小块。

杨念念又开始琢磨,不知道那个陆时深,到底长什么样,会不会也像他一样,是个热心肠。

火车轰隆隆地响着,车厢里又闷又热,混杂着汗味、烟味和各种食物的味道。杨念念觉得,那包葱油饼,大概是吃不下去了。

早上起得太早,火车规律的噪音像催眠曲一样,她很快就犯了困。脑袋一点一点的,迷迷糊糊中,似乎找到了一个柔软又安稳的靠枕,便踏踏实实地睡了过去。

第3章 河边救人

也不知道睡了多久,杨念念朦朦胧胧中,好像听到有人在不耐烦地喊:“脚缩回去!缩脚!”

还没等她完全清醒,脚腕上就被人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。

她一个激灵,猛然惊醒。一睁眼,看到的就是一个线条分明的下巴。

她吓了一大跳,连忙坐直了身子,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靠在秦傲楠的肩膀上睡觉。

而他肩膀那块军绿色的布料上,留下了一小块儿巴掌大的、湿漉漉的痕迹。

杨念念的脸“轰”地一下就烧了起来,尴尬得快能用脚趾头在火车地板上抠出一条隧道了。

“对不起,对不起!我不是故意的,刚才不小心睡着了……”

秦傲楠见她那张明艳的小脸上满是慌乱,眼神躲闪,心脏没来由地剧烈跳了几下,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。

“没、没关系,衣服洗一下就好了。”

话一出口,他又觉得这话听着像是在嫌弃人家,连忙又补充了一句。

“我出的汗,比这还多。”

说完,他更懊恼了。这听起来,怎么又像是在说人家的口水脏?

平时在部队里接触的都是大老爷们,秦傲楠发现自己越解释越乱,窘迫得比杨念念还不自在,索性闭上嘴巴,不吭声了。

杨念念也看出来他没有生气,不由松了口气。刚想说点什么缓解尴尬,坐在她俩对面座位的一个女人先开了口,语气尖酸刻薄。

“这是火车上,公共场合,你们就算是两口子,也该注意点影响吧?”

杨念念这才发现,对面换了人。之前是个老大爷,现在换成了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,应该是在哪个小站刚上来的。刚才踢她脚腕的,想必也是她。

那女人穿着一件碎花短袖,配着一条灰裤子,留着一头齐耳短发。浓眉大眼,是这个年代老一辈人会喜欢的那种长相。就是皮肤有些黑,像是常年在外面日晒雨淋的。

此刻,她正一脸嫌弃地看着杨念念,那眼神,好像谁欠了她几百万似的。

毕竟是自己睡着了碍事在先,加上出门在外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杨念念压下心里的不快,只淡淡地解释了一句。

“我们不是两口子。”

秦傲楠也跟着点了点头。

那女人却不依不饶,撇着嘴,眼神在杨念念和秦傲楠之间来回打量。

“不是两口子,你们俩刚才黏糊成那样?”

“我只是不小心睡着了,头歪在了他肩膀上。”杨念念耐着性子又解释了一遍。

女人翻了个白眼,一副“我信你个鬼”的表情。杨念念懒得再跟她计较,肚子却不合时宜地“咕噜噜”叫了起来。

她看到周围已经有人开始啃馒头了,才意识到时间不早了,便看向秦傲楠,小声问:

“几点了?”

她记得,他手腕上戴着一块手表。

“十二点三十五。”

难怪饿了。杨念念伸手想去拿行李架上的葱油饼,却猛然发现,之前一直抱在怀里的油纸包不见了。

她正准备弯腰去地上找,那个熟悉的油纸包就突然出现在了眼前。

秦傲傲楠把它递过来,有些不好意思地说:“你是在找这个吗?刚才看你睡着了,东西差点滑下去,我就帮你拿着了。”

“谢谢!”

杨念念眼睛一亮,赶紧接了过来。打开油纸包,葱油饼混合着麦香的气味立刻飘了出来,馋得对面的女人都忍不住吞了口唾沫。

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能吃饱肚子就不错了。不是逢年过节,谁家舍得吃金贵的白面烙的葱油饼?

杨念念拿出一张饼,咬了一大口,忽然想到了什么,侧过头看向秦傲楠。

“你带吃的了吗?”

秦傲楠摇了摇头,脸上略显尴尬,“没有。”

杨念念便又拿出一张饼递给他。

“尝尝,我妈烙的。”

这个年代,葱油饼可是稀罕物。秦傲楠不好意思占这个便宜,正想摆手拒绝,杨念念却已经不由分说地把饼塞到了他手里。

“别客气,快吃吧。天这么热,再不吃,就捂坏了。”

饼都到了手里,秦傲楠也不好再推辞,便小口地吃了起来。吃完,他从口袋里掏出五毛钱递给杨念念,想当是买她的。

杨念念却摆摆手,没有要。

这一送一递的,在对面那女人眼里,就成了眉来眼去,暗送秋波。她又受不了似的,重重地翻了个白眼。

吃了饼,杨念念就一直看着窗外,没再说话。

秦傲楠不经意间瞥了一眼她的侧脸,阳光透过车窗,在她长长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,皮肤白得像是在发光。

他看得有些失了神。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盯着人家看了好一会儿时,脸“腾”地一下就烧红了。

常年待在部队,身边都是糙老爷们,他很少有机会接触到姑娘。像杨念念这样水灵灵的,更是头一次见。

他的心怦怦直跳,很想问问她叫什么,要去哪里,一个小姑娘家出门安不安全。可话到嘴边,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
就这么一路纠结着,直到火车进站,到了海城,他也没好意思问出口。

火车到站,人潮涌动。他想,这一别,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吧。

杨念念也跟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下了火车。

因为没提前打招呼,陆时深自然不可能来车站接她。她从火车站出来,顶着大太阳,四处打听了好久,才总算找到一辆去部队附近的牛车。

牛车走得慢,一路颠簸。赶车的是位六十多岁的大爷,人看着挺面善。听口音,知道部队就在那附近,便猜杨念念是去随军的家属,好心地搭话。

“小姑娘,你是去随军的家属吧?咋也没个人来接你呀?”大爷说话带着一股浓重的海城口音,好在杨念念能听懂。

“我丈夫忙,他说让我自己坐车到部队附近就行,他在那儿等我。”

一个人出门在外,杨念念存了个心眼。虽然看大爷挺和善,但还是没说实话。

大爷倒是不疑有他,一路上还热情地给杨念介绍起了附近的村落和地形。等牛车到了地方,她还没到部队跟前呢,就已经对这里的地理环境有了个大概的了解。

牛车颠簸了一个多小时,杨念念感觉自己骨头都快散架了,总算到了大爷所在的村子。

她看了眼天色,估摸着都快下午四点了。

从这里到部队,还有一公里左右的路。杨念念不敢耽搁,跟大爷道了谢,付了车钱,就慌忙上路了。

快到部队的时候,路边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。杨念念不经意地瞥了一眼,就看见十来个半大孩子,正光着屁股在河里嬉水打闹,旁边一个大人都没有。

她心里咯噔一下,觉得太危险了,正想开口喊那几个孩子离河边远点,突然,其中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脚下一滑,整个人“扑通”一声就掉进了深水区。

旁边的孩子们似乎都吓傻了,一个个呆呆地站在原地,看着落水的孩子在水里挣扎,连一个跑去喊大人的都没有。

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,杨念念来不及多想,脑子一热,扔下行李就冲了过去,一头扎进了水里。

第4章 团长夫人

好在杨念念水性还不错。她很快游到男孩身边,奋力将他从水里拖上了岸。

等她把孩子拖上来,回头一看,岸边那群半大孩子,早已经一溜烟跑得没影了。

被救上来的小男孩呛了不少水,呆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,“哇”的一声,扯着嗓子就嚎啕大哭起来,哭声震天响,吵得杨念念脑袋瓜子嗡嗡的。

她气不打一处来,照着小男孩光溜溜的屁股蛋上,“啪”地就来了一下。

“不会游泳还敢往深水区跑?要不是我今天路过,你就等着去见阎王爷吧!下次还敢不敢来这么危险的地方玩了?”

“呜呜呜……不……不敢了……”

小男孩揉着眼睛,哭得更委屈了,跟吃了半斤黄连似的。

杨念念低头拧着自己湿透了的衣服上的水,没好气地说:“行了,别哭了,赶紧回家去!以后记住,不准再来这种地方玩水!”

“安安?”

就在这时,大路上突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。

“周老师!”小男孩哭声一顿,看清路边站着的人,立刻像找到了救星一样,连滚爬爬地跑了过去。

杨念念见有熟人来了,知道孩子肯定能被安全送回家,也就放了心。
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,衣服湿透了,紧紧地贴在身上,身体的曲线一览无余。部队门口是庄严肃穆的地方,她可不想自己刚到,就因为这副样子被人指指点点。

她快步走到不远处的一个小土坡后面,确认四周无人,赶紧从包裹里找出那套干净衣服换上。

与此同时,一个身姿挺拔、气质刚毅的男人,正皱着眉头从部队大门里快步走了出来。当他看到安安没事时,紧锁的眉宇才缓缓舒展开。

男人眉眼深邃,脸部轮廓如同刀削斧凿,硬朗分明。一身笔挺的绿色军装穿在他身上,没有一丝褶皱,衬得他肩宽腿长,气势十足。

看着他俊逸又充满威严的面庞,周雪莉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。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,主动开口:“别担心,安安没事了。”

男人——陆时深,朝着水边看了一眼,这里除了周雪莉,没有旁人。他便对着她,沉声说了一句:“谢谢。”

周雪莉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陆时深是误会了,以为是她救了安安。

她心头一动,鬼使神差地,就将错就错,没有解释。反而还站在老师的角度,带着一丝关切,数落了几句。

“陆团长,我知道你工作忙。不过,再忙也不能忽略了孩子。平时可要多对安安上点心,这水边多危险,万一真出了事,后悔都来不及了。”

陆时深点了点头,他看了一眼安安。安安被他看得一缩脖子,生怕挨骂,根本不敢提自己掉进水里,更不敢提救他上来的那个陌生女人还打了他屁股的事,低着脑袋瓜子,一声不吭。

陆时深并没有凶他,只是语气平淡地说:“过来,我带你回去换衣服。”

安安见陆时深没有发脾气,顿时松了口气,松开周雪莉的手,乖乖走了过去。

眼看两人要走,周雪莉鼓足了勇气,又喊了一声:“陆团长!我知道你工作特殊,比较忙,但安安的安全也很重要。我平时周六日也没什么事,你要是不介意的话,放假的时候,我可以过来给安安补习功课。这样,既能提高他的成绩,也能顺便照看一下他的安全。”

“不用了。”陆时深几乎没有丝毫犹豫,直接拒绝了她的提议。

走进家属院,安安才敢小声地问:“爸爸,你为什么不让周老师给我补课呀?”

“影响不好。”陆时深耐心地解释,“还有,水边危险,没有大人的时候不准去。有时间,我教你游泳。”

……

杨念念从土坡后面走出来时,大路上已经空无一人。

前面不远处,就是部队的大门了。看着门口站岗的两个年轻哨兵,她心里有些打鼓,紧张得手心都冒了汗。

她深吸一口气,厚着脸皮走了过去。

“你好,我找陆时深。我是……他媳妇。”

最后三个字说出口,杨念念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。天知道,一个21世纪的灵魂,说出这种话来,有多别扭。

“啥?”站岗的哨兵以为自己听岔了,又确认了一遍,“你找谁?你是谁?”

这一次,杨念念倒是说得顺口了些。

“我找陆时深,我是他媳妇。”

两个哨兵对视一眼,彼此的眼睛里都写满了震惊和茫然。

团长……啥时候结婚了?他们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?

站在杨念念面前的那个哨兵,盯着她看了半天,正好和她的视线对上,年轻的脸庞“唰”地一下就红了。

“那……那你在这儿等一下,我去……去汇报一下。”

杨念念就在大门口等了几分钟。不多时,刚才那个哨兵就带着一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小兵跑了过来。

那小兵皮肤黝黑,个子不高,说话带着一股浓重的南方口音,看起来挺亲切。人还没到跟前,就先龇着一口大白牙,热情地打起了招呼。

“嫂子,你可来啦!”

“我们团长也真是的,你要过来这么大的事儿,他也不提前跟我们说一声。哦,对了,嫂子,我叫李丰益,是团长的勤务兵。我已经让人去通知团长了,你先跟我进去,到接待室歇会儿吧。”

李丰益一点也不见外,十分自来熟地说了一大堆。

杨念念听着他这个有点老气横秋的名字,再看他这热情的样子,不觉笑了笑,觉得这人还挺好相处。她点了点头,笑着跟在他身后,走进了部队大院。

一群士兵正在操场上挥汗如雨地训练,注意到部队里突然来了个陌生又漂亮的姑娘,顿时齐刷刷地投来了好奇的目光,动作都慢了半拍。

这一下可把带队的教官气得不轻,扯着嗓子呵斥了几句,直接罚他们加跑三十圈。

李丰益嘿嘿笑道:“嫂子,你别介意啊。”

“怎么会,他们很可爱。”杨念念也被这场景逗笑了,突然觉得,这里好像还不错。到处都是年轻又充满活力的面孔,比起那个死气沉沉的杨家,简直是天堂。

李丰益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,“嫂子,我还是头一回听人说……用‘可爱’这个词,来形容我们这些大老爷们。”

杨念念笑了笑,没再吱声。

她跟着李丰益来到一间挂着“接待室”牌子的屋子。

“嫂子,你先在这儿坐着喝口水,团长开完会,很快就过来了。”

李丰益觉得,自己一个大男人,跟嫂子单独待在一个屋里不方便。于是交代了两句,给杨念念倒了杯水,就退了出去。

杨念念看着桌上那个白色的搪瓷缸,上面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五个鲜红的大字,觉得还挺应景。

等等……

她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。刚才李丰益一直管陆时深叫什么来着?

团长?

他不是连长吗?黄桂花和杨天柱明明说的是连长啊!怎么就变成团长了?这官,升得也太快了吧?

她正走着神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以为是陆时深来了,她赶紧正襟危坐,紧张地盯着门口。

结果,一个穿着军装的人只是往里面瞟了一眼,就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。

杨念念松了口气,心里暗暗嘲笑自己太神经质。

可接下来,先后又有好几个穿着军装的军人从门口路过,无一例外,都是装作不经意地往里瞟一眼,然后就迅速走开。

杨念念看明白了,这些人,哪是路过,分明就是组团来看热闹的。

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,这些人也太可爱了。

同时,她也更加好奇,那个陆时深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能让手下的兵,对他的新媳妇这么好奇。

“……团长,我跟你说,嫂子长得可真好看!我看她那小身板,弱不禁风的,这一路坐火车过来,肯定吃了不少苦……”

李丰益那洪亮的大嗓门,由远及近地从外面传了进来。听着声音,好像离门口就只有两三步远了。

来了!

第5章 货不对板

杨念念的心,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
她紧张地盯着门口,不知道当那个陆时深发现“货不对板”的时候,会不会当场大发雷霆。

毕竟,满心期待的大学生媳妇,变成了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半文盲村姑,换了谁,都接受不了。

再好看的脸蛋,在现实和前途面前,怕是也一文不值。

一双沾着泥点的解放鞋,踏进了屋门。

往上看,是一副五大三粗的身板,嘴唇上两撇小胡子,配上一双凸出的牛眼,看起来又凶又横,加上那黑黝黝的皮肤,活脱脱一个莽夫形象。

杨念念惊呆了,小嘴微张,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。

这就是……陆时深?

她以为,能让杨慧莹看上眼的男人,就算长相不出众,至少也得周正端方吧?怎么会是……这个样子?

“哎,你快让让!门就这么大点儿,你杵在这儿,团长咋进来?”

李丰益的声音响起,他一把将那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推搡进了屋里,紧接着,他和另一个男人一前一后地也走了进来。

原来……认错人了。

看到杨念念那副瞠目结舌的模样,李丰益嘿嘿笑着介绍:“嫂子,这才是我们团长。”

说着,他就拉着那个被认错的、名叫周秉行的营长往外走,嘴里还嘟囔着:“嫂子刚来,团长肯定有话要跟嫂子说,咱们就别在这儿碍眼了,先出去,先出去……”

他嘴上这么说着,可脚步到了门口的拐角处,就没了动静。杨念念眼尖,瞥到了门框边一双军绿色的鞋尖。

她注意到,真正的陆时深也回头看了一眼,眉头微微皱起,眼神里透着几分冷厉。显然,他也发现了李丰益他们没走远。

杨念念不确定他会不会当场发作,揭穿她的身份。她紧张得手心冒汗,紧紧地抓着衣角,低着头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刚才只匆匆看了一眼,但那个男人的长相,已经刻在了她脑子里。

五官立体分明,面部轮廓流畅硬朗,一双眸子深邃得像古井,鼻梁高挺,薄厚适中的嘴唇微微抿着,给他清冷的神色增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威严。

他身上有股一身正气的军人风骨,小麦色的皮肤,看起来很健康,很可靠。

单从外表来说,杨念念对他……一百个满意。

前世她就是个颜控,这辈子也不例外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我叫杨念念。”

陆时深打量着她,正欲开口,杨念念便抢先出了声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陆时深微微眯了眯眼,眼神在她那张既漂亮又带着惊惶的小脸上停顿了几秒,最终,只是说了一句:

“拿上东西,跟我过来。”

他的语气里没什么温度,听不出喜怒。也不知道是平时说话就这个调调,还是因为知道上当受骗了,心里正憋着火。

等杨念念反应过来时,陆时深已经走到了门口。她赶紧拿起自己的行李布包,快步跟了上去。

路过拐角时,正巧看到李丰益和周秉行两个人慌慌张张跑开的背影。

她也不敢吱声,就这么低着头,跟在陆时深身后。

陆时深的腿很长,他一步,差不多是杨念念的两步。她得一路小跑着,才能勉强跟上他的步伐。

家属院就在部队大院的隔壁,走路只要几分钟。

进了一个挂着“家属院”牌子的大院,先是一大片空地,靠近围墙的位置,被开垦出了一块块的菜地。再往前走,是三幢四层高的红砖楼房。上楼的楼梯是露天的铁梯,踩上去会发出“哐当哐当”的沉闷声响。

陆时深带着她,走到了第一幢楼的二楼,在一扇门牌号是“203”的房门前停下。

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,打开了门。

屋子不大,是一室一厅的格局。家具摆放得极其简单,一张吃饭用的四方小桌,一张书桌,一把椅子,两个小木凳子。

书桌上放着两本书和一个军绿色的开水瓶,饭桌上则摆着两个搪瓷缸子。

里屋的房门关着,看不到里面的情况。

杨念念刚打量了两眼屋内的环境,就见陆时深转过身,正看着她,面无表情地问:

“说吧,怎么回事?”

杨念念心里一咯噔,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了。她鼓足了勇气,把心一横,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出来。

“就是你看到这样。我姐上了大学,谈了新的男朋友,不想嫁给你了。我妈舍不得退还你家给的彩礼钱,就把我……赔给你家了。”

陆时深的眉头皱了起来,“你姐是跟我领了结婚证的。”

“那结婚证上的名字,根本就不是我姐的学名!我姐的大名叫杨慧莹,而我,叫杨念念。户口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,所以,跟你领结婚证的人,从头到尾,都是我。”

她抬起头,直视着他,“所以,你全家,都被我妈,被我们全家给骗了。”

也不知道是不是原主残留在身体里的情绪在作祟,一说到这些委屈事,杨念念的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,不争气地往下掉。

她倔强地用手背去抹,谁知道越抹越多,连鼻涕都跟着淌了出来。她干脆也不管了,就那么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落,哭得一抽一抽的。

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、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,陆时深把已经到嘴边的那句“骗婚是犯法的”,又给咽了回去。

家里已经有一个爱哭鼻子的小鬼了,够让他头疼了,这要是再来一个……

他紧锁着眉头,沉默了半晌,最终只说了一句:“我送你去车站。”

杨念念一听这话急了,也顾不上哭了,顶着一张泪痕斑驳的小脸看着他,声音里带着哭腔,却异常坚定。

“我不走!我从家里出来的时候,就已经跟我娘、我哥放了狠话,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了!”

杨慧莹不知道陆时深现在已经是团长了,所以才舍得把这门婚事推给她。

可她知道!

长得这么好看,又这么有本事的男人,要是错过了,她以后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第二个了!

反正结婚证都领了,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嘛。要是就这么被退回去了,说不定转头又被她妈卖给哪个张三李四了。不回去,她又无处可去。

倒不如,就赖在这儿,跟陆时深试试看。

陆时深看着她,问道:“你知道留在这里,意味着什么吗?”

杨念念用力地点了点头,“知道!”

意味着她得当他老婆,跟他过一辈子。

陆时深这么年轻就是团长,以后前途不可限量,傻子才会想跟他离婚。杨天柱有句话没说错,她要是离了婚,顶着个“二婚”的名头,以后想找个好男人,比登天还难。

陆时深看着她那张娇俏又稚嫩的小脸,哭得眼睛红红的,像只兔子。他发现,自己好像……也并不怎么讨厌她。

他抿了抿唇,又问了一遍:“想清楚了?确定要留下来?”

杨念念吸了吸鼻子,正想斩钉截铁地说“想清楚了”,谁知道一吸气,一个亮晶晶的鼻涕泡,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冒了出来。

“……”

她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到了嘴边的话也忘了说,尴尬得脸色爆红,脚趾头在鞋底使劲地抠,恨不得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。

丢人,实在是太丢人了!

陆时深:“……”

他有些不忍直视地避开了视线,转身朝外走去。

“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,好好想清楚。”

等杨念念从巨大的羞耻感中回过神来时,屋子里早就没了陆时深的身影。

她把包裹放在桌子上,也不敢四处乱翻。想找点水洗把脸,一出门,就听见楼下院子里传来一阵孩子的嬉闹声。

杨念念站在二楼的露天走廊上往下看,正好看见一群小孩子在楼下玩“抓特务”的游戏。其中一个,正是她下午从河里救上来的那个小男孩,安安。

她正想跟孩子打个招呼,就听见一个小胖子对着安安嚷嚷:

“陆安安,你爸给你找了个后妈!你后妈来了,以后他就不疼你了!”

小男孩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,立刻大声反驳:“你胡说!”

小胖子有理有据:“我才没胡说!我妈说了,后妈都可坏了,跟白雪公主里的王后一样,会天天打小孩!”

小男孩一听,嘴巴一瘪,“哇”地一声就哭了起来。没一会儿,一个大娘从楼里出来,把他哄着带走了。

杨念念心想:这个小胖子,嘴巴可真够坏的。

第6章 我是陆时深爱人

杨念念转身想回屋,冷不防和从隔壁屋子里走出来的一个女人打了个照面。

想着以后就是邻居了,抬头不见低头见的,她便冲着女人友好地笑了一下,算是打了招呼。

女人愣了愣,一双眼睛在她身上来回打量了一圈,有些不确定地问:“你是?”

杨念念眨了眨眼睛,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又亲昵。

“我是……陆时深的爱人。”

“你是陆团长爱人?”女人惊讶地张大了嘴巴,嗓门跟装了个小喇叭似的,“哎呀!我怎么没听说陆团长爱人要过来随军的事啊?你……你不是还在读大学吗?”

额……

陆时深有个大学生媳妇的事,整个家属院都知道了?

杨念念脑子飞速旋转,正想找个理由糊弄过去,另外几家屋子里听到动静的人,也都探头探脑地出来瞧热闹了。

“哎,这就是陆团长的爱人?”

杨念念索性也不解释了,只是故作娇羞地点了点头,低声说:“我……我刚到。你们聊,我先进屋了。”

说完,她转身就溜回了屋里,把门关上了。

外面的讨论声却没有因此停止。

“看着才十八九岁吧?脸蛋上还有婴儿肥呢,陆团长怎么找了个这么年轻的媳妇?”

“人家是大学生,能不年轻吗?你还别说,长得可真俊俏,跟画报上的明星似的,难怪陆团长看上了。”

“这下啊,该有人要伤心咯!”

有人伤心?

杨念念竖着耳朵听,看来,这个家属院里,还有人惦记着陆时深呢。

也是,像他那样年轻有为又英俊挺拔的男人,要是没人惦记,那才叫奇怪了。

太阳渐渐落山,橘红色的夕阳余晖洒满整个小院。杨念念的肚子饿得咕噜噜直叫。

她怕一出门又撞见那些嫂子,被拉着问东问西,不好解释,就一直没敢出去。

正琢磨着陆时深什么时候回来呢,门外就传来了“咚咚”两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。

她打开门,就见陆时深逆着光站在门口,高大的身影将夕阳的余光都挡住了。他手里,还拎着两个铝制的饭盒。

陆时深绕过她进了屋,将饭盒放在饭桌上,还顺手打开了盖子。

“吃饭。”

肚子早就唱起了空城计,杨念念确实饿坏了。她走过去坐下,一眼就看到饭盒里竟然有两块油光锃亮的红烧肉,眼睛顿时就亮了。

“你们部队食堂待遇还挺好的,竟然还有红烧肉吃呢。”

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一大家子人就指望着那几亩薄田过日子,能吃饱肚子就算不错了。不到逢年过节,根本见不着一点荤腥。

更何况,原主家里还供着一个大学生,平时吃的都是杂粮面和红薯土豆,肚子里早就没了油水。这会儿一见到肉,这具身体的本能就让她馋得不行。

陆时深刚拿起筷子准备吃饭,见她眼睛晶亮地盯着那两块肉,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默默地将自己饭盒里的那两块红烧肉,也夹到了她的碗里。

做完这一切,他就低着头,自顾自地吃起了饭。

杨念念心里一暖,觉得这个陆时深,人好像还不错。

她心里有点小窃喜,想了想,又将一块红烧肉夹回到了他的碗里。

“你也吃一块。”

陆时深吃饭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,抬眼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但也没再把肉夹回来,默默地吃掉了。

秉着“粒粒皆辛苦”的原则,杨念念将饭盒里的米饭吃得干干净净,一粒都没剩下。原主平时在家,能喝上稀粥就不错了,像这样能吃上香喷喷的大米饭,真是想都不敢想。

她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巴,抬起头,小脸很认真地看着陆时深。

“我想清楚了,我愿意留下来,跟你过日子。只要……你别嫌弃我不是大学生就行。”

陆时深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,“嗯”了一声,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。

“今晚先在这里将就一晚。明天,我去后勤申请一个大一点的房子。”

他站起身,收拾着饭盒,继续交代。

“洗澡和上厕所,都在楼下公用的水房和厕所。我晚上还有事要忙,可能会回来得比较晚,你困了就先睡。”

杨念念本来想说,这屋子两个人住也够了。可话还没说出口,陆时深已经拿着铝制饭盒,大步流星地出门了。

她顺手关上门,在门口发了会儿呆,才推开了里屋的门。

里屋的陈设更简单,只有一张床,和一个大木箱子。床上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,像块豆腐干,床单上没有一丝褶皱。箱子盖得严严实实,地面也扫得干干净净,没有一点灰尘。

看得出来,他是个很爱干净,并且极度自律的人。

杨念念把自己的小布包放在木箱上。她就带了一套换洗的衣服,还是杨慧莹以前买小了,不穿了才扔给原主的。原主平时都舍不得穿,宝贝似的收着。

整栋楼的洗澡间和厕所,都在一楼。

厕所是一字排开的八个蹲坑,中间没有任何遮挡,毫无隐私可言。好在这个时候,大家都在家吃饭,里面没有人。

洗澡间也是公用的,大概七八个平方大,墙上挂了一排光秃秃的淋浴喷头,跟她前世去过的那种北方大澡堂子似的。

别看这里的条件简陋,但在这个年代,对于大部分人来说,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了。

要知道,乡下农户家里根本没有洗澡间。女人只能弄个大木盆,在自己屋里擦洗。男人更方便,夏天直接跳进小河沟里洗个澡就算完事。

这会儿天还没完全黑,家属院的嫂子们大多都在自家厨房忙活,杨念念赶紧趁着洗澡间没人的功夫,飞快地冲了个澡。

折腾了一天,出了一身汗,洗完澡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。

她顺便把换下来的衣服也洗了,拧干了搭在胳膊上,回了屋子。奔波劳累了一天,她也确实是累坏了,躺在床上没多久,就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
也不知道睡了多久,她迷迷糊糊中醒了一下。一睁眼,就见床边站着一道高大的黑影,在黑暗中像一座山。

杨念念吓了一跳,噌地一下就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
“别怕,是我。”床边的黑影突然出了声,声音低沉而平稳,“看你睡着了,我就没开灯。”

听出是陆时深的声音,杨念念提到嗓子眼的心才放回了肚子里。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,她现在是在部队的家属院,还躺在陆时深的床上。

她揉了揉眼睛,嗓音里还带着浓浓的困意。

“几点了?”

“十点。”

陆时深坐到床边,背对着杨念念开始脱鞋。天太黑了,她只能勉强看清他上半身穿着一件短袖背心,宽阔结实的脊背在黑暗中像一堵墙,透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。

想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,杨念念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面乱飞,犹豫着要不要……就这么从了他。

毕竟,他们现在是领了证的合法夫妻。

谁知,陆时深躺下之后,只是说了一句“睡吧”,然后就没动静了。

他睡得板板正正,身体丝毫没有碰到她,完全没有要对她做什么的意思。

杨念念松了一口气的同时,又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:思想不纯洁!

活了两辈子,这还是杨念念第一次和一个男人同床共枕。她还以为自己会紧张得失眠,结果没过多久,就又睡着了。

一夜好眠。

第二天她醒来时,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,陆时深早就去部队了。

外面的饭桌上,放着两个干净的铝制饭盒,饭盒下面,还压着一张纸条。

纸条上只有龙飞凤舞的两个字:早饭。

杨念念心里有点小窃喜。这个男人,看起来像个面瘫似的,寡言少语,但做事倒是挺体贴的。

她刚吃完饭,李丰益就跟掐着点儿似的来了。他一见到杨念念,还没说话,就先嘿嘿地笑了两声。

“嫂子,团长让我过来,帮您搬家。”

第7章 周雪莉上门

杨念念有些惊讶,“房子这么快就批下来了?”

李丰益挺了挺胸膛,一脸与有荣焉地回答:“批下来了!后勤部那边一听说嫂子你来了,早就把房子给准备好了,就等着团长去说一声呢!”

知道部队里的人都忙,杨念念也不耽误时间。

家里也没什么琐碎的东西,桌椅板凳这些,她也不知道是部队配的,还是陆时深自己买的,便只能让李丰益先把那个大木箱子搬过去。

“那……我们先把里屋那个木箱子搬过去吧。被子这些东西比较轻,我自己来就行了。”

“嫂子,这哪能让您动手啊!”李丰益把袖子一撸,“您说一声要搬哪些东西,我一个人全给您搬过去!”

李丰益看着人不大,劲儿却不小。他走进里屋,把那个沉重的大木箱子往肩膀上一扛,就跟扛了袋棉花似的,大步流星地往外走。

杨念念愣了一下,连忙拿上开水瓶和脸盆,跟在了后面。

李丰益脚步飞快,扛着个大箱子还健步如飞。在院子里,正好遇到几个在菜园子边上除草的军嫂。大家都认识李丰益,主动跟他打招呼。

“小李啊,这是干啥去?扛着这么个大箱子。”

李丰益笑呵呵地回答:“我帮我们团长和嫂子搬家!”

几个军嫂的视线,瞬间像探照灯一样,齐刷刷地落在了跟在后面的杨念念身上。

“哟,这就是陆团长家的新媳妇啊?我早就听说了,说长得跟个仙女儿似的,今天一见,还真是呢!”一个嫂子笑着说。

杨念念被她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,只好佯装害羞地笑了笑:“嫂子太会说话了,哪有那么好看。”

另一个穿着花褂子的军嫂,语气酸溜溜地接了一句:“怎么没有啊?你要是长得不好看,我们陆团长能这么着急忙慌地给你换大房子住啊?”

这话听起来,怎么好像有点别扭?

杨念念还没来得及细想,另一个抱着孩子的军嫂就笑着打圆场:“好啦好啦,陈嫂,你就别打趣人家了。你看人家小姑娘年纪小,脸皮薄,都害羞了。”

穿花褂子的陈嫂撇了撇嘴,没再吭声。

杨念念心里却起了个疙瘩,总觉得那个陈嫂的话里,好像有话。

跟着李丰益又走了一会儿,绕过红砖楼的另一侧,杨念念才发现这里别有洞天。

楼房的侧面,是好几排红砖绿瓦的独立小院。每个小院的格局都差不多,正对院门是三间正房,旁边还连着一间小小的厨房。

这些小院里,大部分都拉着晾衣绳,上面晾晒着花花绿绿的衣服,显然是有人住的。

李丰益带着她,走到了中间一户院门紧闭、没晾衣服的院子前。他推开院门,把木箱子往堂屋地上一放,扬起一片灰尘,呛得杨念念连着咳嗽了好几声。

李丰益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。

“嫂子,你看我这脑子,都忘了这院子好久没人住了,得先打扫打扫。”

杨念念还在琢磨刚才那个陈嫂的话,听到李丰益这么说,才回过神来,闷闷地说:“没关系,反正我也没什么事,等会儿我自己打扫一下就好了。”

小院子里空荡荡的,什么东西都没有。杨念念猜到,之前那间屋子里的家具,应该都是陆时深自己添置的。

她把袖子撸起来,准备先打扫屋子。

李丰益眼神也挺活泛,瞧着杨念念神色不太对劲,猜想可能是刚才那些嫂子的话影响到她了,便劝道:

“嫂子,咱们院里有些嫂子,就是整天闲着没事干,就喜欢东家长西家短地嚼舌根。您别往心里去,要是不喜欢跟她们相处,往后不搭理她们就是了。”

杨念念便顺势问道:“小李,在你眼里,你们团长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啊?”

一听她问这个,李丰益瞬间来了精神,腰板都挺直了,雄赳赳气昂昂地开始夸赞起陆时深来。

“嫂子,我们团长,那人品和长相,在咱们整个部队都是数一数二的!他有勇有谋,年轻有为,对党、对国家、对人民,那是绝对的忠诚!他还利用平时休息的时间看书学习,前年就考上了军校的函授大学……”

他夸着夸着,话题就有点偏了。

“咱们军区的老首长,可看好我们团长了,一直张罗着要给他介绍对象。团长今年都二十六了,搁在别家,孩子都会打酱油了。老首长看他一直不结婚,都快急死了。后来,还是团长自己说家里给介绍了对象,打了结婚报告上去,老首长这才算是放了心。”

“……”

看着李丰益那满脸崇拜的样子,杨念念知道,从他嘴里是打听不出什么有用的“负面消息”了。她便识趣地跟着附和了一句:“听你这么说,你们团长人还怪好的嘞。”

“那是肯定的!”李丰益嘿嘿笑着,“嫂子,你就放心踏实地跟团长过日子吧!他对你,肯定就像对国家一样,绝无二心!我们团长这人可正经了,外面的女人长得再漂亮,他从来都不会多看一眼的!”

以前他还暗戳戳地怀疑过,他们团长是不是对女人不感兴趣。今天一见到杨念念,他总算是明白了。

自家嫂子长得这么好看,跟仙女似的,团长肯定是看不上外面那些庸脂俗粉了!

杨念念心想:有没有二心,她不知道。反正,她是打定主意要跟陆时深好好过日子的。

本来觉得家里没什么东西,可真到了搬家的时候,才发现零零碎碎的也不少。

李丰益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,才把桌子板凳这些东西全都搬了过来,累得满头大汗。

家里连个多余的杯子都没有,杨念念想给他倒杯水,都找不到家伙事儿。最后灵机一动,用开水瓶的瓶盖,倒了点凉白开递给他。

“家里没杯子,你别嫌弃。”

“谢谢嫂子!”

李丰益也不拘谨,接过瓶盖,“咕噜噜”几口就喝完了水。他用袖子随意地在嘴上抹了一下,说:“嫂子,东西都搬过来了,辛苦您自己收拾一下,我就先回部队去了。”

“好,你快去忙吧。”

送走了李丰益,杨念念一个人,把屋子里里外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。又使出吃奶的力气,把桌子板凳全都搬进屋里,摆放整齐。

原本积满灰尘、空荡荡的屋子,被她这么一整理,还真就有了一点温馨舒适的、家的模样了。

她不禁有些期待,不知道陆时深晚上回来,看到家里被她收拾得这么好,会是什么反应。

“陆团长,你在家吗?”

就在这时,小院门口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。

杨念念从屋子里走出来,只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。她手里,还牵着那个五六岁的小男孩,安安。

那个姑娘,杨念念昨天见过,就是自称“周老师”的周雪莉。

而安安,一看到杨念念,似乎也认出了她,立刻像只受惊的小兔子,飞快地躲到了周雪莉的身后。

“你是?”周雪莉上下打量着杨念念,眼神里充满了疑惑,好像还夹杂着一些别的东西。

“我是陆团长的爱人。”杨念念迎着她的目光,平静地回答,“他去部队了,不在家。”

她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姑娘。

柳叶眉,杏核眼,薄嘴唇,身材纤瘦,看起来柔柔弱弱的,长得挺好看。就是这身穿着打扮有点奇怪,一件碎花连衣裙,配了一双塑料凉鞋,凉鞋里,还穿着一双白色的尼龙丝袜。

这搭配,真是洋不洋,土不土的。

“陆团长的……爱人?”周雪莉的音调瞬间拔高,脸上写满了震惊,“陆团长什么时候结婚了?”

没等杨念念回答,她就急急地转过头,问躲在她身后的小男孩:“安安,你爸爸结婚了?她……是你的后妈?”

陆安安偷偷瞄了一眼杨念念,认出了这个“后妈”,就是昨天在河边打了他屁股的那个女人。

他委屈地瘪了瘪嘴,差点哭出来,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她就是昨天刚来的。”

第8章 晴天霹雳

周雪莉整个人都呆住了,像是被雷劈了一样,好半天才反应过来。

她转过身,重新看向杨念念,嘴角艰难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
“不好意思啊……我……我不知道陆团长突然结婚了。这么大的事,也没听人说起过,所以……不知道你的身份。对了,我叫周雪莉,是安安的语文老师。”

杨念念摇了摇头,“没关系。你找时深,是有什么事吗?”

出于女人的直觉,她觉得周雪莉在听到她是陆时深媳妇时,那反应实在是太奇怪了。

她刚搬过来,周雪莉就找上门了,肯定是跟院子里那几个军嫂打听过。可那些军嫂,显然没跟她说陆时深是因为结婚才搬家的,一个个都跟等着看好戏似的……

学校的老师,特意跑到部队家属院来找一个单身男军官。

再结合陆时深的身份和长相,周雪莉对他有意思,这事十有八九没跑了。

为了宣誓主权,杨念念对陆时深的称呼,也刻意地从“陆团长”变成了“时深”。

“哦,我是来给安安补课的。”周雪莉被杨念念这一问,显得有些尴尬。

杨念念听得更奇怪了,有些懵懵地问:“然后呢?”

给安安补课,你来找陆时深做什么?

“……”

周雪莉见杨念念一脸疑惑,而且对陆安安的态度也很陌生,从头到尾,都没有跟孩子打招呼,就好像根本不认识他一样。

她心里起疑,试探着问了一句:“你……你不会不知道,陆团长有个儿子吧?”

“……”

陆时深有儿子了?

陆时深竟然有儿子了?!

陆时深怎么会有一个这么大的儿子?!

这个消息,像一个晴天霹雳,把杨念念给炸蒙了。

震惊过后,她强行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。

“你这话问得有点好笑。我当然知道安安。我只是奇怪,你给安安补课,来找时深做什么。”

就算陆时深真有个儿子,那也是他们夫妻俩之间的事,她不想在外人面前露怯,让人看了笑话。

周雪莉半信半疑地解释道:“我看安安今天在学校一直闷闷不乐的,问他话,他也不说。所以过来问问陆团长,安安是不是昨天掉进河里,被吓到了。”

“可能吧。”杨念念想起了昨晚听到的那番对话,心里大概猜到了安安为什么不开心。

“我看安安情绪也不太好,那今天就不给他补课了。等他明天去了学校,我再好好开导开导他吧。”周雪莉说着,摸了摸陆安安的脑袋,“安安,快,进去找你妈妈吧。”

陆安安站在原地没动,表情有些害怕地看着杨念念。

周雪莉见状,意有所指地笑了笑:“安安好像……有点怕你呢。”

杨念念面不改色地接话:“我昨天才刚到,跟孩子相处的时间不长,他跟我生疏,也很正常。”

她跟陆时深都还没培养出感情呢,跟陆安安能有什么感情?

周雪莉扯了扯嘴角,附和地点了点头,然后柔声地把安安推进了屋里。

杨念念跟在安安身后,一起走进了堂屋。一大一小,隔着一张四方桌,大眼瞪小眼。

杨念念心里憋着一股火,陆安安则是既害怕又不喜欢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“后妈”。

盯着安安看了一会儿,杨念念被他那副戒备又嫌弃的态度给气笑了。

“小孩儿,我好歹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吧?你就这个态度对我?”

陆安安鼓足了勇气,回敬道:“你昨天打我了!我不喜欢你!”

小孩子没什么心眼,心里想什么,嘴上就说什么。

杨念念心里虽然气陆时深有这么大个儿子竟然瞒着她,但也不想把火气撒在一个孩子身上。

她耐着性子解释:“那句话怎么说来着?打是亲,骂是爱。我打你,是担心你下次还敢去河边玩水,给你长长记性。”

“我才不信你的话!小胖哥说了,后妈都是当面一套,背后一套!”陆安安噘着嘴,控诉道,“你才来第一天,就跟我抢爸爸,还把我挤兑到王婶婶家去住!我就是不喜欢你!”

“谁稀罕你喜欢!”

杨念念的耐心也告罄了。她双手抱在胸前,也学着他的样子,气鼓鼓地把头扭向一边,梗着脖子,不愿意再跟陆安安说话。

……

陆时深拎着三个饭盒回到家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。

一大一小,围着小方桌对立而坐,谁也不理谁。两个人都把脸绷得紧紧的,气鼓鼓的,看样子,相处得相当不愉快。

陆安安虽然一直在跟杨念念较劲,但看到陆时深回来,他心里还是有些不安。

小胖子说了,有了后妈,就有了后爸。他把后妈给惹生气了,爸爸会不会骂他?

“爸爸。”陆安安有些忐忑地叫了一声。

“嗯。”陆时深把饭盒放到桌上,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去洗手,吃饭。”

他想起杨念念昨天看到红烧肉时,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样子,又特意补了一句。

“今天有红烧肉。”

陆安安一听有肉吃,又见爸爸没有发脾气,顿时眉开眼笑,蹬蹬蹬跑出去洗手了。

杨念念见陆安安出去了,立刻站起身,对着陆时深,板着一张小脸说:

“你,跟我到里屋来一下,我有话要问你。”

陆时深看了她一眼,跟着她走进了里屋,还顺手关上了房门。

许久没住人的屋子,被收拾得一尘不染,床单铺得平平整整,没有一丝褶皱。看得出来,她很用心地收拾了这里。

单身了二十六年,从来没有和异性相处过的陆时深,家里突然多了一个会贴心帮他收拾屋子的人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、别样的感觉。

他的视线落在杨念念那张气鼓鼓的小脸上,刻意将语气放得轻缓了一些。

“想问什么?”

杨念念的眼睛里烧着两簇小火苗,气冲冲地质问他:“你儿子都这么大了,你之前为什么不说?”

活了两辈子,连恋爱都没谈过,刚穿越过来就被亲姐算计。她才二十岁,花一样的年纪,就要给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当后妈!

这事,搁在谁身上能受得了?

她越想越委屈,再一想到前世的爸妈,知道她死了,该有多伤心,眼泪又一次失禁了。

“你有这么大一个儿子,你还瞒着不说,你这就是骗婚!”她一边哭,一边控诉,“我还以为当兵的都多诚实呢!你就是部队里的败类!你给军人这两个字抹黑!”

陆时深从来不知道,一个人的眼泪,竟然能跟不要钱的自来水一样,哗啦啦地不断线往下淌。

他抿着唇角,解释道:“我在信里,跟你姐姐提过这件事。我以为,你也知道。”

“你还跟我姐写信传情?”杨念念一听这话,心里更膈应了。

陆时深当初看的照片,是杨慧莹的。他同意这桩婚事,就说明他对杨慧莹的长相是满意的。

他俩该不会一直有书信来往,他心里喜欢的人,其实是姐姐吧?

“不是。”陆时深摇头解释,“我只是写信告诉她,关于安安的情况。”

他顿了一下,又补充了一句。

“她没有回信。”

杨念念的眼泪,戛然而止。

她不笨,很快就理清了其中的逻辑。

“也就是说,我姐早就知道你有个儿子。她不但没告诉我,还变本加厉地设计我,让我跟你扯了结婚证?”

不知道是不是原主的情绪又在作祟,杨念念觉得,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了一下,又酸又疼。

第9章 不是前妻

陆时深点了点头,“现在看来,确实是这样。”

刚才还哭得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,这会儿弄清了真相,杨念念瞬间不哭了。

不值得。

她吸了吸鼻子,鼓着腮帮子,瞪着陆时深。

“还有!你那个叫李丰益的勤务兵,也是个骗子!你儿子都这么大了,他还跟我说你单身二十六年!谁家单身二十六年,孩子能有五六岁啊?”

她噼里啪啦地把他和他手下的兵都数落了一顿,心里那股邪火总算是顺畅了一点。

看陆时深一直沉默着,情绪很稳定,她才把声音放低了些,凶巴巴地问:“你……什么时候离的婚?”

“我没结过婚,也没离过婚。”

杨念念的火气,瞬间又消了些。她缓了缓语气,试探着问:“那你……前妻死了?”

“……”陆时深的眼角,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。

“我没有前妻。”

他怕她的小脑袋瓜里,又问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,只好一次性解释清楚。

“安安,是我牺牲战友的孩子。半年前,他爸爸因公殉职,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家出走了,一直没有消息。家里的爷爷奶奶也早就过世了。他成了孤儿,我就把他接到了身边照顾。”

原来是这样。

原来,是烈士托孤。

一个还没结婚的年轻男人,愿意揽下这么大的责任,帮牺牲的战友养儿子。

这得是多好的人品,多重的情义啊。

杨念念想到自己刚才,还骂人家是“部队的败类”,是“臭虫”,还说他“给军人抹黑”……

她恨不得当场咬掉自己的舌头。

她的脸,由白转红,再由红转青,羞愧得无地自容。后悔自己刚才那张嘴,怎么就那么贱,为什么不先问清楚再骂人。

看着她脸颊上的颜色变来变去,像个调色盘似的,从来没跟女孩子相处过的陆时深,还以为她是在生气,不高兴。

他斟酌了一会儿,还是把话说开了。

“如果你因为这个,对我心存芥蒂,不愿意跟我相处,我还是那句话,我送你去车站。”

“你别动不动就送我去车站行不行?我又没说不跟你过了!”

杨念念心里有点小委屈,嘟囔道:“我一个才二十岁的大姑娘,突然就要给孩子当后妈,心里有点想法,抱怨几句,不正常吗?再说了,咱俩昨晚都睡一张床上了,这事说出去,谁会相信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啊?我要是真被你退回去了,在法律上,我也是个二婚了!”

“……”

这话,倒是一点不假。

听到杨念念愿意留下来,陆时深发现,自己竟然有一种……松了一口气的感觉。连他自己,都没察觉到。

见他不吭声,杨念念又拍着胸脯做出保证。

“你放心好了!冲着安安的亲生父亲是烈士这一点,我以后,会把安安当……当成亲弟弟一样看待的!”

她才二十岁,让她把安安当成儿子看待,那句“妈”,她实在是叫不出口。

陆时深听着,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。

一个二十岁,一个五六岁,两个都还是会哭鼻子的年纪,可不就是姐弟吗?

“安安,还不知道他爸爸已经牺牲了。他爸爸最后一次回家探亲的时候,他才三岁,记不清事了。”

杨念念点了点头,表示明白,“知道了。那……我们出去吃饭吧,我都饿了。”

……

等杨念念红着眼圈从里屋出来时,陆安安已经快把饭盒里的饭菜都吃完了。

他看她那样子,以为她是被爸爸给骂哭了,心里还有点小窃喜。

爸爸没骂他,却骂了杨念念,说明爸爸还是最爱他的!

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饭。陆时深拿着饭盒去院子角落的小厨房清洗,杨念念跟到了厨房门口。

她扶着门框,有些不自在地说:“我们一家三口,总不能一直靠着你从部队食堂打饭回来过日子。我想着,明天去城里买点锅碗瓢盆回来,以后,我就能在家里给你们做饭了。”

“好。”正在洗碗的陆时深,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声,然后就没下文了。

杨念念看着他洗碗的宽厚背影,张了张嘴,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
她想说,我没钱。

可让她跟一个才认识两天的男人伸手要钱,她实在是开不了这个口。

万一陆时深拒绝了,那该多丢人?

不行,还是得靠自己,想办法挣钱。

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,杨念念慢悠悠地回了堂屋。

陆安安这孩子倒是挺乖,吃完饭,就趴在桌子上写作业。就是那字迹,实在是有些惨不忍睹,歪歪扭扭的,跟要离家出走似的。

“你,跟我进来一下。”

陆时深从外面进来,径直走向了里屋。

杨念念不明所以,但还是屁颠屁颠地跟了进去。

只见他打开那个大木箱子,从角落里拿出一叠用皮筋捆着的钱,和一封还没来得及寄出去的信。

那叠钱,目测得有两百来块。

他从里面抽出十块钱,然后把剩下的一大叠钱,连带着那封信,全都递给了杨念念。

他绷着嗓子,有些不自在地说:“这些钱,你拿着。家里缺什么,或者你自己想买什么,就去买。”

所以……家里的财政大权,就这么……交给她了???

杨念念心里有点小窃喜,对陆时深的好感度,又蹭蹭地往上涨了不少。

只是……钱给她,她能理解。这信给她,是做什么?

她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收信人地址和姓名,腮帮子瞬间又鼓了起来。

“写给杨慧莹的信,你给我干嘛?”

陆时深解释:“这是我准备这个月寄给她的生活费。现在,不用寄了。里面的钱,你也留着用吧。”

“你还每个月都给她寄钱?”杨念念心里酸溜溜的,打开信封看了一眼。

还好,里面除了二十块钱,没有只言片语。

可这也够让她不爽的了。

一个月二十块!

她家每个月也才给杨慧莹寄十块钱,加上学校的补贴,和陆时深寄的这二十块,她杨慧莹在江城,过得都快跟个公主一样了!

杨念念握着信封,冷笑一声。

“难怪她要把我赔给你家。前前后后花了你家快两百块钱了,她还得起才怪!”

说着说着,她语气就又凶了起来。

“以后不准再给她寄钱了!一毛钱都不准寄!让她在大学里喝西北风去!”

看着她像只炸了毛的小狮子,陆时深竟然觉得有些好笑。他点了点头,回了一个字。

“好。”

下午,陆时深回部队了。陆安安写完作业,就被家属院的小伙伴叫出去玩了。

杨念念一个人,把院子里的杂草都清理干净,又把小厨房给仔仔细细地打扫了一遍。

忙活了一个多小时,小腹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坠痛感。

她着急忙慌地在院子里找了一圈,才想起来,这个独立小院,竟然没有厕所。

她只好捂着肚子,急匆匆地跑到之前住的那栋楼下,去上公用厕所。

从厕所里出来,一转身,不小心跟一个同样行色匆匆的军嫂撞了个满怀。

“谁呀?走路不长眼睛的吗?”军嫂没好气地抱怨了一句。

“抱歉,抱歉。”

杨念念后退一步,站稳了身子。一抬头,看到和她相撞的人,只觉得有点眼熟。

还没等她认出这人是谁,那军嫂就一脸嫌弃地上下打量着她,语气不善地质问:
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
杨念念想起来了,这不就是火车上,坐在她对面的那个女人吗?

“我是陆时深的爱人,我不在这里,能在哪里?”对方不给她好脸色,杨念念也懒得跟她客气。

“你……你就是陆团长的爱人?”女人一听这话,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,怀疑中又带着一丝忌惮。语气,倒是比刚才好了几分。

她丈夫虽然不是一团的,但职位没陆时深高,这是事实。

第10章 闲言碎语

“美静,你站在这儿干啥呢?咦……这不是陆团长家的小媳妇吗?”

一个身材瘦小的女人攥着两张裁好的旧书纸走了过来,老远就看见叶美静站在厕所门口。走近了,才发现杨念念也在。

这女人叫于红丽,长得跟个猴儿似的,又瘦又小,皮肤蜡黄,一双小眼睛里透着精明,笑起来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龅牙,格外显眼。

杨念念冲她点了一下头,扯出一个客套的笑容。

“家里还没收拾利索,我先回去了,你们聊。”

看着杨念念走远了的背影,叶美静才拉着于红丽,压低了声音问:“她真是陆团长媳妇?”

“那还能有假?”于红丽撇着嘴,脸上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,“都住进部队了,昨晚还跟陆团长睡一张床上了呢!听说啊,陆团长为了跟她亲近,都把安安那孩子,送到二营周营长家去睡了。”

她啧啧两声,继续道:“你瞧她那张脸,长得多俊,那腰是腰,腿是腿的,咱们陆团长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,晚上还不得……嘿嘿,死命地折腾她。”

叶美静听了,往地上啐了一口,翻了个白眼。

“狐狸精,就知道勾引男人。”

“哎,这话可不能乱说。”于红丽平时虽然嘴碎,但也有分寸。陆团长比她家男人职位高出好几级,她可不敢在背后瞎咧咧人家的是非。

“我可没有乱说!”叶美静见她不信,便添油加醋地把火车上的事给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。

“来部队的时候,我就跟她坐同一趟火车!她呀,跟一个当兵的在火车上,可黏糊了!又是送饼又是递水的,后来干脆直接躺在人家怀里,搂着睡了一路!你说说,谁家正经人家的姑娘,能干出这种事?”

“真的假的?”于红丽一听这大新闻,两眼放光,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,恨不得立刻就去找人说道说道。

叶美静斜着嘴角,哼了一声。

“她肯定没想到,我也是咱们部队的军嫂!你刚才都没看见,她认出我的时候,那心虚的样子,话都不敢跟我多说一句,灰溜溜就跑了……”

“你们俩站在厕所门口聊啥呢?也不嫌臭得慌!”

又一个军嫂拿着攥好的旧书纸走了过来。于红丽和叶美静对视一眼,神神秘秘地把她拉进了厕所,三个人凑在一起,继续聊起了这个惊天大八卦。

……

家属院住着是比乡下舒服,尤其是新搬来的这个独立小院,清静又宽敞。

可这上厕所和洗澡的问题,实在是让人头疼。一点隐私都没有,干点啥都像是在被人围观。

杨念念心里琢磨着这些问题,晚饭都吃得有些心不在焉。

陆时深带着安安洗完澡回来时,她还磨磨蹭蹭地不想去。最后,她还是没去公用洗澡间,而是接了一盆水,躲在另一间空着的屋子里,胡乱擦洗了一下身子。

出来倒水的时候,正巧碰见陆时深穿着一条及膝的大短裤和一件军绿色的短袖背心,站在堂屋里。

昏黄的灯光下,他冷硬的脸部轮廓都显得柔和了几分。裸露在外的胳膊,肌肉结实,线条流畅,充满了力量感。

杨念念看得心脏控制不住地怦怦乱跳,脸一红,端着水盆,有些局促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

从回来就注意到杨念念的状态不对劲,陆时深本来只是想问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。这会儿见她小脸红扑扑的,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,倒弄得他自己,也有了几分不自在。

“不适应这里?”他先出声,打破了沉默。

杨念念低着头,实话实说:“住得挺好的。就是……就是上厕所和洗澡不太方便。那些嫂子们,眼睛就跟探照灯似的,盯着人看,看得我浑身不自在。我想着,以后晚上,我就在屋里用水擦一下身子算了。白天等她们都忙活的时候,没人用洗澡间了,我再去洗。”

陆时深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水盆。

“我去倒水。你先回屋睡觉。”

倒盆水是小事,杨念念也没跟他抢。见他转身往外走,她才想起来,在后面提醒了一句。

“对了,你明天能不能找根绳子回来?院子里没有晾衣服的地方,我洗了衣服,都没地方晒。”

“好。”陆时深的声音从院子里传了进来。

他的嗓音沉稳又好听,杨念念的心情,莫名其妙地就好了几分。

果然,找对象还是要找帅的。别的优点先不说,光是看着,就赏心悦目。

安安这会儿已经睡着了,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,占了大半个位置。杨念念小心翼翼地给他挪了挪地方,自己躺在了床的最里面。

没多久,陆时深就从外面进来了。他顺手拉灭了电灯,在床的外侧躺了下来。

屋内陷入了一片漆黑。

因为中间隔了个安安,杨念念倒也不觉得像昨晚那么尴尬了。

快到五月中旬了,天气渐渐热了起来。一张床上躺着两个大人一个孩子,有些拥挤,也显得更热了。

杨念念翻来覆去地睡不着,把身边的安安也弄得有些睡不安稳,在睡梦中哼哼唧唧的。

第二天早上,安安上学都有些起不来。陆时深叫了他好一会儿,他才揉着眼睛,迷迷糊糊地说:“爸爸,我好困啊……”

陆时深冷沉的嗓音,在他面前放低了几分。

“中午在课桌上趴着休息一会儿。现在,必须起床上学了。”

“……好。”

安安还算听话,自己穿上陆时深递给他的衣服,下床去外面洗漱了。

陆时深看了眼正准备下床的杨念念,说:“安安上学不用送,你再睡会儿。”

杨念念摇了摇头,“不睡了,我今天还要去城里买东西呢。”

陆时深也没再多说什么,转身出了屋子。

家里还没有锅碗瓢盆,早饭依旧是陆时深从食堂打回来的。

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起床的,院子里,一根崭新的晾衣绳已经拉好了。昨天她洗的那些衣服,也被晾在了绳子上,在晨风中轻轻飘荡。

连她那件贴身的小衣服,都被他……洗了。

见她看着外面的晾衣绳发呆,陆时深沉着嗓子,有些不自然地提醒了一句。

“盆里,还有两件衣服没洗。”

姑娘家的贴身衣物,他怕她会介意,就没动。

“哦……”

杨念念快速地吃完手里的包子,脸颊红红地跑去院子里洗衣服了。

在陆时深的“镇压”下,安安出门上学的时候,总算是不情不愿地跟杨念念打了声招呼。只是,他没叫“妈”,也没叫“阿姨”,只是闷闷地说了句“我上学去了”。

杨念念也不在意。她才二十岁,可不想这么早就当妈,更何况还是一个六岁孩子的妈。

她是打算好好对待安安,不过,是以一个大姐姐的身份。

“念念,在洗衣服呀?”

二营长周秉行的媳妇王凤娇,笑呵呵地走进了院子。

杨念念赶紧站起身,手里还沾着肥皂泡,想回应,又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。

王凤娇是个有眼色的,笑着自我介绍:“我叫王凤娇,是一团二营长周秉行的爱人。你要是不嫌弃,以后就叫我一声王大姐就行。”

杨念念对周秉行有点印象,就是那个长得五大三粗,有点吓人的营长。没想到,他媳妇倒是长得挺好看。王凤娇虽然年过三十,但五官很精致,身材微胖,皮肤白皙,浑身都透着一股富态和善的美。

杨念念嘴巴很甜,立刻笑着叫人:“王大姐!”

见杨念念一点架子都没有,嘴巴还甜,王凤娇脸上的笑意更浓了。

“是陆团长,他说你今天要进城买东西,怕你一个人找不到路,让我陪着你一起去。”

第11章 采买风波

“王大姐,”杨念念嘴巴甜甜地叫着,“那可太麻烦你了。你等我一会儿,我把这几件衣服晾上,咱们就能出门了。”

见杨念念一点团长夫人的架子都没有,还这么客气,王凤娇心里对她的好感又多了几分。

“不着急,不着急,部队出去采买的车,还要半个多小时才出发呢。”

一听还有半小时,杨念念哪里还敢不着急。她三下五除二地把手里的小衣服清洗干净,挂在绳子上,就跟着王凤娇出了院门。

路过最边上那家小院子时,王凤娇指着院子,热情地介绍:“这就是我家。你平时要是觉得无聊,或者有什么事需要帮忙,就直接过去找我。咱们都是军属,住在一个院里,互相帮助是应该的,千万别客气。”

杨念念笑着点了点头,随口问道:“王大姐,前天晚上,安安是在你家睡的吧?”

“可不是嘛,是在我家睡的。那天我男人回来,说你来部队了。我想着,你们楼上那床太小了,哪挤得下三个人啊,就做主让安安跟我家那几个臭小子挤一屋睡了。”

王凤娇性格爽朗,十分健谈,有什么就说什么,跟杨念念在一起,就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老邻居一样,一点都不生分。

“王大姐,这事儿,可真是得多谢谢你。楼上那床铺,确实是小了点,睡两个人都有点挤。还好你把安安带过去睡了,不然啊,我们家时深就得打地铺了。”

杨念念顺着王凤娇的话,好像真领了她一个天大的人情似的,几句话就把王凤娇哄得眉开眼笑。

“嗨,这有啥好谢的!都是邻里邻居的,应该的!”

两人走到楼前的大院子里,几个军嫂正围在菜园子地头聊天。瞧见她们俩走过来,那几个人瞬间就闭上了嘴,互相交换着眼色。

王凤娇笑着和她们打了声招呼,顺便介绍了杨念念的身份。

那几个军嫂,都用一种看好戏似的眼神打量了杨念念一眼,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蔑,好像有点瞧不起她。

王凤娇也瞧出来了,她没多逗留,只笑着说采买车快来了,就拉着杨念念走了。

两人刚走没几步,杨念念就隐隐约约地听到,身后有个军嫂阴阳怪气地小声嘀咕:

“长得是挺娇俏的,难怪呀,坐个火车都有人献殷勤。”

王凤娇显然也听到了,她皱了皱眉。等走出家属院大门,在路口等车的时候,才拉着杨念念,跟她说起了贴心话。

“念念啊,大姐跟你说,咱们这个家属院,就跟乡下的村子差不多,嘴碎的女人多。你年纪小,又是刚来随军,有些嫂子,就喜欢看人下菜碟,欺负新人。我刚来那会儿,可没少受她们的气。”

杨念念还在想刚才那个军嫂说的话,一时有些走神,呆呆地“啊?”了一声。

王凤娇以为她是被吓到了,赶紧笑着安慰她:“你也别怕。你跟我不一样,我随军那会儿,我们家老周才刚当上连长。你是团长夫人,她们不敢真把你怎么样。最多啊,就是看你年纪小,说话夹枪带棒地刺你几句。你也别怕她们,听着谁说话不顺耳,你就直接怼回去。让她们知道你不是个好欺负的软柿子,往后她们就不敢再来招惹你了。”

杨念念觉得,王凤娇这个朋友,值得交。

她不劝自己忍气吞声,反而教自己怎么在家属院立威,这是真心在为自己好。

她点了点头,好奇地问:“王大姐,咱们院里,是不是有个叫……叶美静的军嫂?她是谁家的媳妇啊?”

“叶美静?”王凤娇想了想,“哦,你说的是二团三营宋营长的媳妇吧。怎么了?是不是她欺负你了?”

杨念念摇了摇头,拧巴着一张小脸,有些委屈地说:“欺负我倒是没有。我就是……我就是担心她在背后造我的谣。”

“怎么了?你才来一天,她能造你什么谣啊?”王凤娇觉得奇怪。

杨念念还没说话呢,先重重地叹了口气,表情窘迫又无奈。

“唉,说来也巧。我跟她,是坐同一趟火车来的部队。路上我犯困,不小心睡着了,脑袋就歪在了旁边座位一个大哥的肩膀上。那个大哥也是个军人,人挺好的,可能看我是个小姑娘,不好意思喊醒我,就一直没出声。后来,那个叶美静上车,就坐我对面。她一上来,二话不说,直接就把我的脚给踢醒了,还当着一车厢的人,指责我不注意影响,说我们俩……不清不楚。”

那些军嫂看她的眼神不对劲,再加上刚才那个军嫂在背后说的那句话,十有八九,就是这个叶美静在背后嚼舌根了。

家里那边,偷偷把陆时深的大学生媳妇换成了她这个冒牌货,这事儿本来就理亏。要是再传出什么不好的名声,给陆时深戴上一顶绿帽子,他不得把她的皮给剥了?

王凤娇一听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。

“哎哟,这事儿,还真是巧了!大姐跟你说,这事儿我也干过!有一次坐长途车,我也是靠在旁边一个陌生大哥肩膀上睡了一路!”

她拍了拍杨念念的手,让她放宽心。

“念念,你放心好了!她要是敢在背后胡说八道,大姐第一个冲上去撕烂她的嘴!咱们陆团长,长得又帅,又年轻有为,你们俩站一块儿,那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!谁眼瞎了会丢了西瓜去捡芝麻啊?我看啊,信她那些谣言的人,都是不长脑子的!”

杨念念一听她这话,也跟着笑了。她顺势就拍起了王凤娇的彩虹屁。

“王大姐,我可真是太喜欢你了!你真是深明大义,侠肝义胆!有你这句话,我心里就踏实了!”

她几句话,把王凤娇夸得心花怒放,高兴得不行。

正好这时,一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从部队里开了出来。王凤娇伸手拦下车,还很照顾地扶着杨念念,让她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。

开车的小战士还以为杨念念是哪个战友家来探亲的妹妹,见她长得娇俏漂亮,皮肤白得晃眼,耳根子都红了,紧张得不敢多看她一眼。

王凤娇在部队待的时间长了,没少跟这些小兵蛋子打交道。知道他们平时接触不到什么姑娘家,见到漂亮姑娘,难免会腼腆害羞。

她便故意逗那个小战士:“小张啊,你可得把人认清楚了。这位,可是咱们陆团长家的小媳妇。以后在路上要是见着她拦车,可得顺道把她捎上,知道不?”

“陆……陆团长的媳妇?”

小战士惊讶得差点把方向盘打歪了,他飞快地扭头看了一眼杨念念,视线刚一接触到她那张白皙俏丽的小脸,就又像被烫到了一样,迅速地转了回去。

他紧张得心脏“咚咚”直跳,脸都红到了脖子根。

昨天,整个部队都快传疯了。都说陆团长那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大学生媳妇,来部队随军了。大家伙儿都好奇得不行,都在猜团长媳妇到底长啥样呢。

没想到,今天就被他给碰上了!

嘿,晚上回去,又能跟宿舍那帮家伙吹牛了!

部队的生活,有时候也挺枯燥的。训练之余,就靠着晚上吹吹牛,聊聊哪个战友家的家长里短来打发时间。

今晚回去,他绝对是他们宿舍最靓的仔!

坐汽车比坐牛车快多了,也没那么颠簸。到了城里,王凤娇跟小战士约好了下午回去的时间,就带着杨念念,一头扎进了热闹的供销社和菜市场。

家里柴米油盐什么都缺,杨念念就像个小跟屁虫一样,跟在王凤娇后面。

王凤娇一看就是买东西的老手,跟人砍价的时候,那叫一个厉害。杨念念就在旁边负责给她拍彩虹屁,助助威。

王凤娇被她哄得心里舒坦,不但砍价砍得更卖力了,还主动帮她拿了不少东西。

逛了一大圈下来,王凤娇嗓子都快砍冒烟了,身上背着,手里拎着,全都挂满了东西。

见杨念念还一副意犹未尽,想继续逛的样子,王凤娇赶紧出声拦住了她。

“念念,咱们今天可不能再买了!你看,这手里都快拿不下了。要是还缺什么,明天我再陪你来一趟。”

第12章 娇气包

杨念念手里也拎着大包小包,她也不好意思再买了。可一想到最重要的两样东西还没买,家里还是开不了火,她就有点着急。

“王大姐,可是……我还没买煤炉子和煤球呢。”

王凤娇领着她往回走,一边走一边说:“我家里正好有一个不用的旧煤炉,你先拿去用着。下次来城里,你买个炉芯回来,让你周大哥帮你重新糊一个,比买的还好用,还省钱。”

杨念念眼睛一亮,“那可真是太好了!谢谢你啊王大姐!”

逛了一个多小时,王凤娇也看出来了,这个杨念念,就是个生活小白,对物价什么的,一窍不通。生活常识也懂得少。好在她人不坏,知道好歹,还听劝。王凤娇也乐意多教她一些。

“买煤球太贵了,不划算。我都是买煤面子回来,自己和了泥,打成煤球。我家前两天刚买了四百斤煤,天气不好,还没来得及做。等回去了,我分你两百斤。你中午抓紧时间打点煤球出来,晾上一天,明个儿就能用了。”

杨念念又是一通彩虹屁输出,把王凤娇哄得乐呵呵的。王凤娇一高兴,就把家属院里那些嫂子们的家长里短,都跟她八卦了一通。

“……咱们院里啊,就数那个于红丽,心眼最多,最喜欢两面三刀,她说的话,你听听就算了,可千万不能信。还有那个叶美静,结婚三四年了,肚子一直没动静。昨天啊,就是刚从她老家那边看病回来的……”

杨念念正听得兴起,采买车就到了。

开车的小战士见她们俩买了这么多东西,还很勤快地跳下车,帮她们把大包小包都提上了车。

三个人谁也没有注意到,一辆军用吉普车,正从他们身后缓缓开了过去。

吉普车的后座上,坐着一位头发花白,但精神矍铄的老首长。他一眼就认出了王凤娇,便侧过头,问身边的陆时深。

“跟王凤娇在一起的那个小姑娘,看着有点眼生啊。是谁家的家属?”

陆时深正襟危坐,抿着唇回答:“我的。”

他顿了一下,又补充了一句。

“我爱人。”

老首长蹙起了眉头,“你爱人?怎么……长着长着,还变样了?”

他可是见过陆时深打结婚报告时,附在资料后面的那张照片的。照片上的姑娘,跟眼前这个,可不是同一个人。

照片上的姑娘五官端正,长相偏成熟。而这个小姑娘,一张脸蛋稚嫩娇俏,还带着点婴儿肥,怎么看都不是一个人。

陆时深知道这事瞒不过老首长,便如实回答:“首长,您之前在照片上见到的,是她的姐姐,杨慧莹。”

老首长是个人精,一下子就听出了这里面有事,脸色沉了下来。

“说说,具体是怎么回事。”

“她姐姐考上了大学,不愿意嫁到部队来。她家里人就逼着她,代替她姐姐嫁了过来。跟我领结婚证的人,也是她。”陆时深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。

老首长的脸色,彻底黑了下来。

“我就说!昨天听说你媳妇来部队了,我就觉得这事不对劲!”

一个正在读大学的女学生,好端端的,怎么会突然中断学业,跑到部队来随军?

老首长板着脸,继续问:“骗婚,这是犯法的!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?”

陆时深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,是他最看好的接班人。现在,竟然有人把骗婚这种事,都搞到部队里来了!只要陆时深一句话,这事儿,他必定追究到底!

“首长,她也是这件事里的受害者。她昨天已经在我那里住了一晚,这件事要是传出去,对她的声誉有影响。我……得对她负责。”

陆时深的脑子里,不自觉地浮现出杨念念那双泪眼汪汪,像受惊小鹿一样的眼睛。他脸上冷硬的表情,也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。

老首长恨铁不成钢地怒瞪了他一眼,从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
“你小子!平时装得跟个活阎王似的,正儿八经的,一见到漂亮小媳妇,倒是开窍了!还跟我扯什么责任……罢了!既然你自己看中了,那就好好跟人家过日子,别再整出一些影响前途的幺蛾子来!”

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兵,是个什么德行,他还能不知道?

就陆时深这又冷又硬的臭脾气,要是没对上眼,昨天就把人给送回去了,还能留到今天?

“是。”陆时深低声应道。

老首长又瞅了他一眼,要不是车里空间太小,他早就抬脚踹过去了。

想到杨念念那张过于稚嫩的脸蛋,老首长又正色问道:“成年了没有?”

陆时深回答:“她今年二十了。”

老首长沉默了一会儿,表情严肃地说:“这件事,不能就这么算了。骗婚都骗到部队头上来了,始作俑者,必须要严惩!”

他指的,自然是那个叫杨慧莹的。

陆时深抿了抿唇,说:“首长,先等等。现在,还不是时候。”

……

“阿嚏!阿嚏!”

刚从采买车上下来,杨念念就连着打了好几个响亮的喷嚏。

王凤娇笑着打趣她:“哎哟,这肯定是咱们陆团长想你了!”

杨念念有些不好意思地憨笑了一下,“王大姐,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。”

“我可没有开玩笑。新婚的小夫妻,都是这么过来的。想当年,我家老周刚跟我结婚那会儿,对我说话都不敢大声,晚上还天天给我端洗脚水呢……”王凤娇一想起刚结婚那会儿的甜蜜时光,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条缝。

两人提着一大堆东西,晃晃悠悠地进了家属院。

路上,又遇见了几个军嫂。她们看着两人手里的东西,酸溜溜地打招呼。

“哎哟,王大姐,你们这是把供销社都搬回来了?买了这么多东西,不得花掉陆团长一个月的津贴呀?”

王凤娇笑着接话:“人家小两口刚结婚,家里什么东西都没有,可不就得好好置办一下吗?”

那几个军嫂撇了撇嘴,等两人走远了,才又凑在一起,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。

“陆团长这个小媳妇,还真是会花钱,看着就不是个会过日子的。”

“可不是嘛。我看她那嘴巴也怪馋的,左边那个网兜里提着的,好像是水果糖吧?”

“要我说啊,我们村以前就有个姑娘,长得就跟她一样漂亮。就是因为嘴巴馋,被隔壁村的一个二流子,隔三差五地买点吃的给骗了。还没结婚呢,肚子就先大起来了……”

……

王凤娇帮着杨念念把东西都提回了家,又转身回去,把自家那个旧炉子给她搬了过来。

“念念,这炉子你先用着。等会儿秉行回来了,我让他给你把煤搬过来。”

“太谢谢你了,王大姐!”

杨念念赶紧把刚才在路上就分出来的一包水果糖塞到了王凤娇手里。

“我买的糖多,你带回去一些,给孩子们分着吃。”

王凤娇这人热心肠,她来帮忙,也没指望能得到什么好处。见杨念念这么会来事儿,她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。

“哎,不用不用,你留着给安安吃。”

这年头,谁家条件都不好,日子过得都紧巴巴的。能吃饱穿暖就不错了,哪有闲钱给孩子买零嘴吃。

水果糖,在这个年代,可是个好东西。

不是逢年过节,王凤娇自己都舍不得买。

杨念念甜甜地笑着,把糖又往她手里推了推。

“王大姐,你就收下吧。这就当是……我这个新媳妇,请孩子们吃的喜糖了。”

她都这么说了,王凤娇也不好再推辞,高高兴兴地收下了。快到中午了,她还要回去给孩子们做饭,也没再多待。

杨念念刚把买回来的锅碗瓢盆和油盐酱醋都摆放好,院子外面,就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拖拉机声。

她疑惑地走出院子查看,就见一辆拖拉机停在了院子外面。

两个长得五大三粗、浑身沾满灰尘的男人,从车上跳了下来,看着她问:“请问,这里是陆团长家吗?”

“是啊,怎么了?”杨念念疑惑地点了点头。

那两人闻言,二话不说,从车上搬起红砖,就往她家院子里卸。

杨念念都看懵了,“哎,大哥,你们这是干什么?怎么往我家送砖头啊?”

其中一个男人抽空回了她一句。

“盖厕所和洗澡间。”

拖拉机的声音太大了,周围几户人家全都被惊动了。好几个军嫂都跑出来凑热闹。一听说,是要在院子里盖独立的洗澡间和厕所,一个个羡慕得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了。

这是什么条件啊?这才刚来几天,洗澡间和厕所都直接盖进院子里了!

这个杨念念,还真是个娇气包!

还没到一顿饭的功夫,陆团长那个新来的小媳妇,嫌弃公用厕所和洗澡间脏,不愿意用,缠着陆团长在自家院子里给她建新的这件事,就像长了翅膀一样,传遍了整个家属院。

第13章 挖排水道

别看只有两个工匠,但动手能力却一点不差。

他们很快就在厨房旁边的空地上量好了尺寸,然后拿起铁锹,就开始挖地基了。

杨念念心里早就乐开了花,脸上的笑容想掩饰都掩饰不住。

这个陆时深,看着不爱讲话,冷冰冰的,人还真是挺贴心的。她昨天就随口一提,没想到他不但记在了心上,行动力还这么强。

快到晌午了,外面的太阳火辣辣的,晒得人皮肤都发疼。

杨念念赶紧回屋,用刚买的新碗,倒了两碗凉白开端了出来。

两个工人师傅见她这么客气,连连道谢,接过碗,“咕噜噜”几大口就把水喝光了。

杨念念接过空碗,看着地上那两个正在成形的大坑,好奇地问:“大哥,你们这是……在挖粪槽吗?”

一名穿着灰色旧汗衫的男人点了点头,还好心地提醒了她一句:“大妹子,这厕所建在院子里,以后啊,这味儿肯定小不了。”

杨念念的嘴角抽了抽。是啊,化粪池就在院子里,那到了夏天,味儿能不大吗?

她朝着院墙那边看了眼,她家这个小院,距离外面的围墙,差不多得有三四十米远。要挖一条排污管道出去,工程量可不小。但是,如果不挖,以后准后悔。

她试探着问:“大哥,那……能不能做成城里那种,可以冲水的厕所?就是……把这个粪槽,挖到院子外面的围墙那边去?”

“那也不是不行。”男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渍,表情有些为难地说,“就是……从这儿挖过去,起码得有四十多米。光是挖沟的工钱和买水管的钱,都快比建这个厕所和洗澡间还贵了,不划算。除非啊,你们能自己把这条排水道给挖出来。”

杨念念迟疑了。费用这么高,陆时深会同意吗?

她正纠结着呢,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一抹高大挺拔的身影,走进了院子。

陆时深回来了。

杨念念决定,还是跟他商量一下。

“时……时深……”

当着外人的面这么叫他,杨念念还是觉得有点别扭。

“那个……师傅说,粪槽建在院子里,以后会很臭。我想着,能不能挖一条排水道,把污水排到院子外面去……就是,挖排水道的费用有点高,你怎么看?”

工人师傅也知道陆时深的身份不一般,赶紧解释道:“陆团长,你们要是能自己挖,也行。不过,得抓紧时间挖快一点。我们这个厕所,最多也就一天半的工期。”

“那就自己挖。”陆时深几乎没有犹豫,很快就做了决定。

他的耳边,似乎还回荡着她刚才叫的那句“时深”。他活了二十六年,从来没觉得,自己的名字,被人叫起来这么好听过。

“嗯?”杨念念惊呆了。

这么长的距离,又这么短的时间,就算是把铁铲挥到冒烟,也挖不完啊。

陆时深的目光,在她那张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,见她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
“先进去吃饭。”

杨念念赶紧跟了上去,“那……吃完饭,我去王大姐家借两把铁锹过来。估计……我们俩得通宵挖,才能挖完了。”

本来还打算下午做煤球,现在看来,只能先搁置一下了。

旱厕的味儿太重了,为了以后能过得舒坦点,辛苦就辛苦一下吧。

陆时深将打开的饭盒推到她面前,“挖排水道的事,你不用管。下午,我找人来挖。”

杨念念的眼睛瞬间就亮了。

就在这时,外面响起了安安的声音。他背着书包,像只小炮弹一样冲进了屋里,跑得满头是汗,脸上却写满了兴奋。

“爸爸!兵兵说,我们家院子里要盖洗澡间和厕所!外面那两个叔叔,是不是来给我们家盖厕所的?”

兵兵,就是那个跟安安说“你爸爸有了后妈就不疼你了”的小胖子,他叫孙兵兵,是于红丽家排行老三的儿子。

“嗯。”陆时深点了点头,“去洗手,吃饭。”

“哇哦!太棒了!我们家要盖厕所和洗澡间咯!”

安安兴奋地丢下书包,蹬蹬蹬地跑出去洗手了。

午饭是部队食堂做的,猪油渣炒丝瓜,还有一盒辣椒炒鸡蛋。说是辣椒炒蛋,但其实鸡蛋并没有多少,大部分都是青辣椒。

可杨念念却吃得很满足。

在这个年代,能顿顿吃上白米饭,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。大部分人家,吃的都还是粗粮。陆时深从食堂打回来的这些饭菜,都是要额外给钱的。

吃完饭,陆时深拿着饭盒去了厨房。

杨念念想跟安安打好关系,便回屋准备拿几块水果糖给他吃。可等她拿着糖出来的时候,堂屋里已经空无一人了。

杨念念走到厨房门口,里面只有陆时深一个人在洗饭盒。

“安安呢?”

陆时深头也没回,淡声回答:“上学去了。”

“走这么快呀?”杨念念有些惋惜地说,“王大姐今天帮了我一上午,还把旧炉子送给了我们。我给她家孩子买的糖,也给安安留了几块,本来打算拿给他吃的呢。”

没想到,她年纪虽然小,但为人处世,还挺周到。

陆时深说:“晚上回来吃也一样。”

他顿了一下,又补充了一句,语气有些不自然。

“……你也吃点。”

“这么甜的东西,我不喜欢吃,小孩子才爱吃呢。”

杨念念说着,拿着糖转身回了屋里,打算晚上再拿给安安。

殊不知,在陆时深眼里,她自己,也还是个小孩子。

刚把糖块放好,院子里就响起了周秉行那洪亮的大嗓门。这家伙虽然长得五大三粗,有点唬人,但性格倒是挺敦厚实在的。

杨念念从屋里出来,就见他肩膀上扛着两大袋子煤,走到院子中间,“嘭”地一声往地上一放,对着陆时深说:

“团长,我媳妇说你们家没煤烧,让我给你们送两袋子过来。”

杨念念赶紧转身回屋,从陆时深给她的那叠钱里,抽了三块钱出来。

“周大哥,真是太谢谢你了。这是煤钱,你拿着。”

她已经跟王凤娇打听过价格了。煤面子一分五一斤,这两大袋子,差不多就是三块钱。

周秉行是个爽快人,也没跟她客气,伸手就接过了钱。

陆时深让他进厨房洗了把手,然后,两个人就结伴回部队去了。

……

安安和孙兵兵关系好。每天中午吃完饭,他都会去孙兵兵家,等他一起去学校。

出于安安是陆时深“儿子”的关系,于红丽每次见到他,都笑得跟狼外婆似的。

安安到于红丽家的时候,她家正围着桌子吃饭。

于红丽一看到安安,就想起了上午听到的八卦,故意问他:

“安安啊,你那个新来的后妈,今天去城里买了好多好多的水果糖回来,有没有给你吃啊?”

小孩子哪有那么多心眼。安安一听杨念念买了糖,自己却没有吃到,心里顿时一酸,难受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。

他摇了摇头,闷闷地说:“没有。”

于红丽的脸上,立刻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。

“哟,你这个后妈,也太抠门了吧!”

安安抿着小嘴不吭声,强忍着,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
于红丽又问:“安安,那你喜欢你那个后妈不?”

安安这次回答得特别快,也特别大声。

“不喜欢!”

第一次见面,她就打他。现在买了糖,还藏起来不给他吃!他才不喜欢她呢!

于红丽的目的达到了,继续循循善诱:“你为什么不喜欢她呀?是不是……她偷偷打你了?”

一直在一旁默默吃饭的孙兵兵他爸,三营长孙大山,听不下去了。他放下筷子,不满地瞪了自己媳妇一眼。

“你问这些干什么?”

于红丽被他瞪得有点心虚,翻了个白眼,强行解释:“我就是跟孩子开开玩笑嘛,你那么凶干什么。”

一直竖着耳朵听他俩说话的孙兵兵,这时候大声地接了一句。

“妈!安安的后妈真的打过他!他亲口跟我说的!”

孙大山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,虎着脸,瞪着自己儿子。

“吃你的饭!从现在起,谁也不准再吭声!”

这些话要是传出去,让陆团长听见了,那不是影响人家夫妻和睦吗?

他板着脸的样子还是很吓人的。几个孩子,连带着于红丽,瞬间都成了鹌鹑,一个个埋头吃饭,再也没一个人敢吱声了。

第14章 自己挖

下午,陆时深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十几名年轻力壮的战士,一个个都脱了上衣,光着膀子,手里拿着铁锹和镐头,热火朝天地在院子里干了起来。

一时间,铁锹铲土的声音,镐头砸地的声音,战士们互相打趣的笑骂声,响成了一片,好不热闹。

杨念念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,站在屋檐下,看得都有些呆了。

她看着陆时深,他没像其他人一样光着膀子,但短袖的袖子也卷到了肩膀上,露出结实黝黑的小臂。他没怎么说话,只是低头干活,动作干脆利落,每一铲子下去,都带起一大块泥土。

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,沿着坚毅的下颌线,滴进脚下的泥土里。

阳光下,他整个人就像一尊沉默而充满力量的雕塑。

杨念念的心,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。她赶紧收回视线,转身进了厨房。

家里没有茶叶,她就把刚买的冰糖和绿豆都找了出来,用新锅烧了一大锅绿豆汤。等汤晾得温了,她才一碗一碗地盛好,端了出去。

“各位大哥,歇会儿吧!喝碗绿豆汤解解暑!”

战士们一听有绿豆汤喝,顿时欢呼起来,一个个放下手里的工具,围了过来。

“谢谢嫂子!”

“嫂子你可真是太好了!”

“团长,你可真有福气!娶了这么个又漂亮又贤惠的嫂子!”

陆时深被手下的兵这么一起哄,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,竟然也透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、不自在的红色。他接过杨念念递过来的碗,低声说了句:“辛苦了。”

杨念念摇了摇头,小声回他:“你们才辛苦。”

四十多米长的排水沟,十几个人一起动手,效率高得惊人。天黑之前,竟然真的挖好了。

工匠师傅也抓紧时间,把排污管铺设好,又用水泥把沟重新填平。

院子里虽然被挖得坑坑洼洼,但一想到以后就能在自己家里洗澡上厕所,不用再去外面跟人挤,杨-念念就觉得,这点折腾,值了。

晚饭,依旧是陆时深从食堂打回来的。

吃完饭,陆时深去洗碗。安安趴在桌子上,还在为中午没吃到糖的事情耿耿于怀,小脸一直绷着。

杨念念想,这事不能再拖了。

她回到屋里,把那包水果糖拿了出来,走到安安面前,蹲下身子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些。

“安安,你看,这是什么?”

安安瞥了一眼她手里的糖纸,把头扭到一边,闷声闷气地说:“我不要。”

“为什么不要呀?这是我今天特意给你买的。”杨念念有些不解。

“你骗人!”安安突然回过头,眼睛红红地瞪着她,“你根本就不是给我买的!你就是个坏人!你打我,还不给我糖吃!”

杨念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弄得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他肯定是听到了什么闲话。

“安安,谁跟你说我不给你糖吃了?”她耐着性子解释,“我上午回来,你已经去上学了。我想着,等你晚上回来再给你,给你一个惊喜。不信,你去问你爸爸。”

陆时深正好从厨房里出来,听到了他们的对话。

他走到安安身边,大手放在他的小脑袋上,声音沉稳而有力。

“安安,跟阿姨道歉。”

“爸爸……”安安委屈地瘪了瘪嘴。

“我说,道歉。”陆时深的语气不容置喙。

安安虽然不情愿,但还是不敢违抗陆时深的话。他低着头,小声地对杨念念说了一句: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
陆时深又说:“阿姨是你的长辈,也是你的救命恩人。以后,不准再用这种态度跟她说话。还有,背后议论别人,是不对的。以后不要再听孙兵兵他们家那些乱七八糟的话,记住了吗?”

“……记住了。”

教训完儿子,陆时深才看向杨念念,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。

“小孩子不懂事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杨念念摇了摇头。她把手里的糖纸剥开,将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果糖塞进了安安的手里。

“安安,尝尝看,甜不甜。”

安安犹豫地看了看陆时深,见他点了头,才小心翼翼地把糖放进了嘴里。

一股香甜的橘子味,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。

是甜的。

他看着杨念念,那双清澈的眼睛里,似乎没有了之前的敌意和戒备。

第15章 第一顿饭

第二天一早,杨念念就起了床。

她要用王大姐送的那个旧煤炉,做她来到这个家的第一顿饭。

她先是学着王大姐教的方法,把煤面子和上黄泥,加水和匀,然后用手团成一个个拳头大的煤球,整整齐齐地码在院子角落里晾晒。

做完这些,她才开始生火。

可这煤炉子,就像是跟她有仇一样,怎么点都点不着。不是刚冒出点火星就灭了,就是浓烟滚滚,呛得她眼泪直流。

折腾了快半个小时,她弄得灰头土脸,像只小花猫,炉子却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
陆时深晨练回来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。

院子角落里,一个娇小的身影蹲在地上,正对着一个冒着黑烟的炉子,一边咳嗽,一边用扇子使劲地扇风。

他走过去,从她手里拿过扇子。

“我来。”

杨念念抬头,看到是他,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,用袖子擦了擦脸,结果把脸上的黑灰抹得更花了。

陆时深看着她那张黑白分明的小花脸,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扬了一下,但快得让人无法捕捉。

他没说什么,只是熟练地架起木柴,调整着通风口。没一会儿,炉子里就蹿起了明亮的火苗。

杨念念在一旁看着,心里佩服得不行。

这个男人,好像什么都会。

早饭很简单,就是白粥配咸菜。

可这是杨念念亲手做的第一顿饭,意义非凡。

三个人围着小方桌,安安静-静地喝着粥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给屋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。

杨念念偷偷地看了一眼身边的陆时深,又看了看对面的安安。

她突然觉得,这样的日子,好像……也挺好的。

吃过早饭,陆时深和安安照常一个去部队,一个去上学。

杨念念把碗筷洗好,又把家里收拾了一遍,就听到院门外传来了王凤娇的声音。

“念念!在家吗?”

杨念念赶紧跑出去开门。

王凤娇一进院子,就看到了角落里那排崭新的煤球,还有旁边那个正在施工的厕所和洗澡间,惊讶得都合不拢嘴。

“我的天!念念,你们家这动作也太快了吧!这……这厕所都快盖好了?”

杨念念笑着说:“是时深找人来弄的,他说这样方便。”

王凤娇拉着她的手,压低了声音,一脸八卦地说:“念念,你可真是好福气!你都不知道,现在整个家属院都传开了,说咱们陆团长啊,为了让你过得舒心,专门在院子里给你盖了个‘公主房’呢!”

“公主房?”杨念念哭笑不得。

“可不是嘛!”王凤娇说,“现在啊,那些嫂子们羡慕得眼睛都红了!尤其是那个叶美静,我今天早上碰到她,她那脸黑得,跟锅底似的!”

两人正说着话,院门口又探进来一个脑袋。

是于红丽。

她脸上堆着笑,手里还端着一碗东西。

“哎哟,我当是谁呢,原来是王大姐也在啊。”她一边说,一边走了进来,“念念啊,你看,我今天早上蒸了鸡蛋羹,想着安安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特意给他端一碗过来补补。”

王凤娇在一旁撇了撇嘴,没说话。

杨念念知道她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,但伸手不打笑脸人,她还是客气地接了过来。

“那怎么好意思呢,于大姐,快进屋坐。”

“不坐了不坐了,”于红丽摆了摆手,眼睛却在院子里四处打量,“我就是过来看看,你这儿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。哎呀,你看陆团长对你多好,这厕所和洗澡间都给你盖上了,往后可就方便多啦。”

她话锋一转,状似无意地问:“对了,念念,我听说……你不是大学生吗?怎么……没在学校里上课,就跑来随军了呀?这大学文凭,多金贵啊,说不要就不要了?”

终于来了。

杨念念心里冷笑一声,知道这才是她今天来的真正目的。

她脸上却不动声色,只是做出为难又害羞的样子,低着头,小声说:

“我……我家里条件不好,姐姐上大学已经花光了家里的积蓄,我……我读不起了。正好,时深他……他说想让我早点过来,我们就……就结婚了。”

她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,合情合理。

这个年代,因为家里穷而读不起书的女孩子,太多了。

于红丽本来是想来探探底,看看能不能抓到什么把柄。听她这么一说,倒也挑不出什么错处来,只好悻悻地又说了几句场面话,就走了。

等于红丽一走,王凤娇就对着她的背影,“呸”了一声。

“黄鼠狼给鸡拜年,没安好心!一碗鸡蛋羹,就想来套你的话!你可千万别信她!”

杨念念笑了笑,“王大姐,你放心,我知道的。”

下午,厕所和洗澡间的主体结构就完工了。剩下的,就是等水泥干透,再安装门窗和里面的设备了。

杨念念的生活,也渐渐步入了正轨。

她每天变着花样地给陆时深和安安做饭,把那个小小的院子,打理得井井有条。

她发现,自己好像越来越适应这里的生活,也越来越喜欢这个沉默寡言,却总是在用行动表达关心的男人。

而陆时深,虽然话依旧很少,但他回家的时间,却越来越早了。

有时候,他会坐在院子里,看她忙活。有时候,他会教安安读书写字。更多的时候,他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,就像一座山,让人觉得无比心安。

安安对她的态度,也一天比一天亲近。

他不再叫她“喂”,也不再叫她“阿姨”,而是改口叫她——“念念姐”。

这个称呼,让杨念念觉得,自己离这个家,又近了一步。

第16章 对峙

平静的日子,过了差不多半个多月。

这天下午,杨念念正在院子里晾晒刚洗好的床单,邮递员送信的声音,打破了家属院的宁静。

“陆时深同志,有你的信!”

杨念念擦了擦手,从邮递员手里接过一封信。

信封上的字迹,歪歪扭扭,很熟悉。

是她那个家寄来的。

她的心,沉了一下。

她拿着信回到屋里,没有拆。她把信放在桌子上,等陆时深回来。

晚上,陆时深回来,看到桌上的信,也只是看了一眼,并没有要拆开的意思。

他对杨念念说:“你的家事,你自己决定。”

杨念念看着他,突然觉得,有他在,自己好像什么都不怕了。

她深吸一口气,拆开了信封。

信是黄桂花写的,信纸上满是褶皱,还有几处被泪水浸湿过的痕迹。

信的内容,和杨念念预想的差不多。

先是哭诉了一通家里的艰难,然后就说杨慧莹在学校里生了病,需要钱看病,希望他们能寄点钱回去。

杨念念看着信,心里五味杂陈。

她恨他们,恨他们的偏心,恨他们的自私。可是,黄桂花毕竟是生养了原主的母亲。

她把信递给陆时深。

陆时深看完,只问了她一句话:“你想怎么做?”

杨念念沉默了很久,才摇了摇头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她想起了自己离家时放下的狠话,也想起了黄桂花那张苍老又疲惫的脸。

陆时深说:“那就先放着,等你想好了再说。”

可他们没想到,麻烦,会主动找上门来。

又过了几天,是一个周末的下午。陆时深难得没有去部队,正在院子里教安安下军棋。杨念念在厨房里准备晚饭,一片岁月静好。

突然,院门被人从外面粗鲁地推开了。

杨念念听到动静,从厨房里探出头。

只见院门口,站着一男一女。

女的,是杨慧莹。男的,是方恒飞。

他们两个人,风尘仆仆,脸色都很难看。

杨慧莹穿着一件在当时看来很时髦的连衣裙,但料子很差,洗得都有些发白了。她看到院子里那个高大英武的男人,还有这个干净整洁的独立小院时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
她妈不是说,陆时深只是个小小的连长吗?

连长,能住得上这么好的院子?

方恒飞的眼睛里,则闪烁着贪婪和算计的光。他一看到陆时深肩膀上的军衔,就知道,自己这次来对了。

“念念!”杨慧莹最先反应过来,她提着嗓子,就冲着杨念念喊了一声,眼圈立刻就红了,“你怎么……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们?你怎么能抢了我的婚事?”

她一上来,就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,恶人先告状。

杨念念从厨房里走出来,手里还拿着一把菜刀。她看着眼前的两个人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“姐,这话,你该问问你自己,也该问问咱妈。”

陆时深站起身,把安安护在了身后。他看着眼前的两个不速之客,眼神冷得像冰。

“你们是谁?”

方恒飞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,走上前。

“您就是陆团长吧?哎呀,久仰大名,久仰大名!我是慧莹的对象,我叫方恒飞。我们这次来,就是想跟您谈谈……关于慧莹和念念这事儿的。”

杨慧莹也哭哭啼啼地走了过来。

“陆大哥,你别怪念念,她也是不懂事。当初……当初这门婚事,本来是我的。是我不懂事,伤了你的心。我现在后悔了,我……我愿意嫁给你,好好跟你过日子……”

她一边说,一边去拉陆时深的胳膊。

陆时深后退一步,避开了她的手,脸色更加难看。

“放手。”

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。

杨慧莹被他吓得一哆嗦,不敢再上前。

杨念念看着她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,只觉得恶心。

“杨慧莹,你别演了。你当初为什么不愿意嫁,你心里清楚,我心里也清楚。现在看人家好了,又想回来摘桃子?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?”

她把手里的菜刀,重重地往厨房的门框上一剁。

“今天,我就把话放这儿。这个家,是我杨念念的家。这个男人,是我杨念念的男人。你们俩,要是识相的,就赶紧滚。要是不识相,就别怪我不客气!”

她这一下,把杨慧莹和方恒飞都给镇住了。

他们没想到,那个在家里逆来顺受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杨念念,竟然会有这么大的胆子。

方恒飞回过神来,脸色一变。

“杨念念,你怎么跟你姐说话呢?再怎么说,她也是你亲姐!陆团长,您看,这件事,确实是我们杨家做得不对。但是,您也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占了我们慧莹的便宜啊。当初,您家里可是给了彩礼的。现在,您娶了念念,那我们慧莹怎么办?她的名声,她的前途,不都毁了吗?”

他这话,明摆着就是想来讹钱了。

陆时深冷笑一声。

“你们想要什么,不妨直说。”

方恒飞搓了搓手,狮子大开口:“陆团长,您看这样行不行。您呢,再给我们慧莹五百块钱,作为补偿。我们拿到钱,立刻就走,保证以后再也不来打扰你们的生活。这事儿呢,就算过去了。不然的话,我们就去部队上告你们!告你们杨家骗婚,告你陆时深……强占民女!”

“五百块?”杨念念气笑了,“方恒飞,你怎么不去抢?”

就在这时,院子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是王凤娇和周秉行夫妇,还有家属院里其他几个看热闹的军嫂。

显然,这里的动静,已经把他们都吸引过来了。

王凤娇一看这架势,就知道是来找茬的。她把袖子一撸,就冲了进来。

“哎哟,这是谁啊?跑到我们部队家属院来撒野了?还敢威胁我们陆团长?我看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!”

第17章 了断

方恒飞没想到会突然冲进来这么多人,气焰顿时就弱了下去。

他色厉内荏地嚷嚷道:“这是我们的家事,跟你们没关系!你们别多管闲事!”

“家事?”王凤娇叉着腰,冷笑一声,“跑到人家家里来要钱,还威胁要去部队告状,这也叫家事?我告诉你们,今天你们要是敢在我们家属院胡搅蛮缠,我第一个就让保卫科的人把你们抓起来!”

杨慧莹见状,知道硬的行不通,又开始来软的。

她捂着脸,呜呜地哭了起来,一边哭,一边对着杨念念哭诉。

“念念,你怎么能这么对我?我可是你亲姐姐啊!从小到大,有什么好东西,我不是第一个想着你?你现在日子过好了,就翻脸不认人了?你的良心,都让狗吃了吗?”

她不说这话还好,一说这话,杨念念心底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和愤怒,瞬间就爆发了。

“亲姐姐?杨慧莹,你还有脸说你是我亲姐姐?”

杨念念的眼睛也红了,但她没有哭。她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颤抖,却异常清晰。

“从小到大,你穿新衣服,我穿你不要的旧衣服。你吃白面馒头,我喝玉米糊糊。你说家里穷,供不起两个人读书,我二话不说,就把上学的机会让给了你!”

“我为了你,退了学,在家干活挣钱,把你送进了大学。结果呢?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?你抢了我的男朋友,又在我被我妈逼着替你嫁人的时候,躲在学校里,一声不吭!”

“现在,你看到我男人有出息了,看到我日子过得好了,你又跑回来说你后悔了?杨慧莹,你到底有没有心?”

她的一字一句,都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地砸在杨慧莹的心上,也砸在周围所有人的心上。

家属院的嫂子们,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,此刻听到这些,脸上的表情也都变了。看向杨慧莹和方恒飞的眼神里,充满了鄙夷和不屑。

杨慧莹被她问得哑口无言,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
方恒飞见势不妙,还想狡辩。

“你……你胡说!慧莹她不是那样的人!”
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着的陆时深,终于开了口。

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,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。

“够了。”

他走到杨念念身边,轻轻地将她揽进怀里,然后看着方恒飞和杨慧莹,一字一句地说道:

“第一,杨念念,现在是我的妻子,是受到军婚法保护的军属。任何人,以任何形式对她进行骚扰、威胁、诽谤,都是在挑衅我们国家的法律,是在挑衅我们军队的尊严。”

“第二,关于你们提到的‘骗婚’。当初,杨家送来的户口本上,写的清清楚楚,是杨念念的名字。从法律意义上来说,和我登记结婚的人,自始至终,都是她。如果说这里面存在欺骗,那也是你们杨家,欺骗了我和我的家人。”

“第三,”他从口袋里,拿出那封黄桂花寄来的信,在方恒飞眼前晃了晃,“你们以杨慧莹生病为由,向我们索要钱财。而现在,你们又以名誉损失为由,向我们勒索五百块钱。你们的行为,已经构成了敲诈勒索。”

他顿了顿,眼神冷得能掉出冰渣子。

“我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。要么,立刻从这里消失,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。要么,我现在就给保卫科打电话,让他们来处理这件事。到时候,你们面对的,就不仅仅是道德的谴KING,还有法律的制裁。”

方恒飞和杨慧莹,彻底傻眼了。

他们没想到,这个看起来只是个普通军官的男人,竟然如此的不好惹。

他的每一句话,都像是一把刀,精准地插在了他们的要害上。

方恒飞是个欺软怕硬的怂包,一听到“法律制裁”四个字,腿都软了。

他拉了拉杨慧莹的衣角,小声说:“慧莹,我们……我们还是走吧……”

杨慧莹不甘心,她看着陆时深那张英俊冷酷的脸,看着他怀里那个被他小心翼翼护着的杨念念,嫉妒得快要发疯了。

这一切,本来都该是她的!

可她知道,她输了,输得一败涂地。

最终,她还是被方恒飞半拉半拽地,狼狈不堪地逃离了家属院。

一场闹剧,就此收场。

看热闹的军嫂们,也都识趣地散了。

王凤娇走过来,拍了拍杨念念的肩膀,安慰道:“念念,别难过了。为了那种人,不值得。”

杨念念对她笑了笑,“王大姐,我没事。谢谢你。”

等所有人都走了,院子里又恢复了宁静。

陆时深还保持着抱着她的姿势,没有松开。

杨念念把脸埋在他的胸口,他身上那股淡淡的、混合着阳光和肥皂味道的气息,让她觉得无比安心。

她终于忍不住,小声地哭了出来。

这不是委屈的哭,也不是愤怒的哭,而是一种……彻底解脱的哭。

从今天起,她和那个家,就真的,一刀两断,再无瓜葛了。

陆时深没有说话,只是笨拙地、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,任由她的眼泪,打湿他胸前的军装。

第18章 新生

那场闹剧过后,杨念念像是卸下了千斤的重担,整个人都变得轻松明快起来。

她和陆时深之间的关系,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
他们之间,少了一份客气和疏离,多了一份旁人无法插足的亲密和默契。

虽然他们依旧没有说过什么甜言蜜语,但爱意,却在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中,悄然滋生。

他会在她做饭的时候,默默地帮她烧火。会在她洗衣服的时候,提前帮她把水打好。会在她晚上看书的时候,为她点亮一盏更亮的灯。

而她,则会把他换下来的军装,洗得干干净净,熨烫得平平整整。会变着花样地给他和安安做好吃的。会在他深夜从部队回来的时候,为他留一碗热腾腾的汤。

家属院里的流言蜚语,也渐渐平息了。

杨念念用自己的善良、勤劳和真诚,赢得了大多数军嫂的尊重和喜爱。

她不再是那个被人议论的“娇气包”,而是大家口中那个“能干又贤惠的陆团长媳妇”。

她和王凤娇,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姐妹。

她甚至还和那个曾经对她充满敌意的周雪莉老师,化解了误会。

那天,她在去镇上买东西的路上,碰到了崴了脚的周雪莉。她二话没说,就用自己瘦弱的肩膀,把她一路搀扶到了卫生所。

从那以后,周雪莉再见到她,眼神里就多了一份敬佩和善意。

秋去冬来,转眼间,就到了年关。

这是杨念念来到这里的第一个新年。

大年三十的晚上,外面下着鹅毛大雪。

屋子里,却温暖如春。

杨念念在厨房里忙活着,做了一大桌子丰盛的年夜饭。

陆时深和安安,就在一旁给她打下手。

安安已经长高了不少,也不再是那个胆小怯懦的小男孩了。他会主动帮杨念念择菜,会奶声奶气地叫她“念念姐”,有时候,还会偷偷地叫她一声“妈妈”。

每当这个时候,杨念念的心,就软得一塌糊涂。

三个人围坐在一起,吃着热气腾腾的饺子,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。

电视里,正在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。

赵本山的小品,逗得安安咯咯直笑。

杨念念看着身边的一大一小,眼眶有些湿润。

她想,这大概就是幸福的模样吧。

吃过年夜饭,陆时深从屋里拿出一个红纸包,递给杨念念。

“这是什么?”杨念念好奇地问。

“压岁钱。”

杨念念打开一看,里面是十张崭新的“大团结”。

“太多了……”

陆时深却说:“不多。以后,家里的钱,都归你管。”

他又拿出一个小一点的红包,递给安安。

安安高兴地接过去,甜甜地说:“谢谢爸爸!谢谢念念妈妈!”

这一声“念念妈妈”,叫得自然又响亮。

杨念念的眼泪,再也忍不住,掉了下来。

她想,她大概是这个世界上,最幸运的人了。

虽然她以一种最不堪的方式,被推到了他的身边。

但她却在这个陌生又温暖的怀抱里,获得了新生。

……

又过了几年。

陆时深因为表现出色,又升了职,被调到了更重要的岗位。

杨念念也利用空闲的时间,重新拿起了课本。她参加了成人高考,考上了军区的一所函授大学,圆了自己前世今生的大学梦。

安安也上了小学,成了一个品学兼优、活泼开朗的好孩子。他再也不怕水了,因为他的爸爸,教会了他游泳。

那个曾经空荡荡的小院,如今也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蔬菜和花草,充满了生机和烟火气。

那个小小的、只属于他们三个人的洗澡间和厕所,依旧在忠实地履行着它们的使命。

一个夏天的午后,杨念念靠在院子里的躺椅上,看着不远处正在打闹的父子俩,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。

陆时深一回头,就看到了她眼里的笑意。

他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,握住了她的手。

“在笑什么?”

杨念念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,轻声说:

“我在想,我当初嫁给你的时候,一定没想到,我们会过上今天这样的日子。”

陆时--深收紧了手臂,将她紧紧地揽在怀里。

“我也没想到。”

他低头,在她的额头上,印下了一个温柔的吻。

“但是,念念,谢谢你。谢谢你,愿意嫁给我。”

阳光正好,微风不燥。

他们身后,是他们亲手一砖一瓦建立起来的家。

而他们面前,是漫长而又充满希望的未来。

-完-

声明: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 如有雷同纯属巧合

新闻动态

热点资讯

推荐资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