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景贤:我所结识的王洪文

2025-08-18 17:26:26 164

接触王洪文

摘要我所遇见的王洪文,一边对他人批判其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和等级思想,却一边公然地追求着类似的欲望。

毛泽东与徐景贤

在此,不妨先述及我所结识的王洪文。我与王洪文的相识,始于上海文革动乱期间,确切的日子是1966年12月18日。初识王洪文时,便觉得他身上有着一名复员军人的气质。他偏爱身着军装,而当时正值寒冬,他身上那件洗得略显发白的棉质绿军装,搭配一顶翻卷的海虎绒帽子,胸前还佩戴着一枚毛泽东像章。

他操着一口地道的东北普通话,而上海话则说得不够流利,偶尔能够蹦出几句,但通常都以东北普通话为主,且带有浓厚的鼻音。他自称是吉林省长春市郊区的当地人,出生于1935年,比我整整年轻了两岁。他的童年颇为艰辛,家中既要耕种土地,又要饲养猪群,而东北的猪是需要放养的,需要人去驱赶,还要照顾马匹。他的小学教育并未完成,文化水平并不算高。

自幼时起,他在吉林四处漂泊。他回忆道,在解放前的那些年,曾在东北目睹过所谓的“老毛子”——那是东北人对苏联人的俗称。有一次,他们来到一个饺子摊前,因无器皿盛放,便将帽子摘下,请求摊主将饺子倒入其中。我们只能在一旁默默注视。1951年4月,十六岁的王洪文踏上了东北的参军之路。他常言,我与你们,尤其是与您老徐,并非同路人。

那日,他沉醉于酒色,紧握着我的手,语气中带着几分醉意与真诚:“老徐啊,我心中明镜似的,你对我颇有微词。我乃放猪牧牛之辈,而你,却是饱读诗书的知识分子。”他这番酒后之言,道出了他长久以来的心结,总觉得自己与我不在同一阶层,难以共鸣。

王洪文在参军后,于浙江湖州二十七军军部担任通讯员一职,因此他与原二十七军军长、内蒙古军区司令员尤太忠颇为了解,尤太忠见到他时常唤作“小王”。随二十七军赴朝鲜参加抗美援朝战争,起初担任警卫员,后转任通讯员。此人心怀壮志,他曾自豪地提及,在担任通讯员期间,每逢前线送信,即便炮火轰鸣,步履维艰,他亦会巧妙地利用两名阵亡战友的遗体作为垫子,稍作休憩,再继续前行。

他在抗美援朝中英勇作战,确实有几分资历,然而在战场上的表现并未得到晋升的机会。回国后,部队组建了军乐队,他主动申请加入,并得到了批准。我曾好奇地问他具体担任什么角色,他笑着回答,是吹黑管的。尽管我查阅了王洪文的所有传记,却并未发现有关他吹黑管的记录。我好奇地问他吹奏技巧,他坦言自己对乐谱并不精通,只是随意吹奏。他对音乐的兴趣似乎并不浓厚,他说自己也不懂得乐谱,只是随意地吹奏;当时解放军戴船帽,他常常随意地将帽子抛来抛去,一副懒散的模样。

于军乐队中,他享受着副排级的荣誉,随后便从吹奏黑管的岗位上退出了军队。在部队期间,他光荣地加入了党组织。鉴于前景并不广阔,他选择复员至国棉十七厂,成为一名保全工人。他向我透露,当时人们都亲切地称他们为“小加油”,这是因为他们的工作职责是在每一台纺车上进行加油维护。

王洪文那时住在厂里的集体宿舍里,我问他礼拜天是怎么过的?他说:“啊哟,无聊,过礼拜天,我经常到市里来玩。”当时住在杨树浦的人把上海市中心叫“市里”的。“回厂的时候买六瓶啤酒,左面胳肢窝夹两瓶,右面胳肢窝夹两瓶、手里再拿两瓶,拿好六瓶啤酒后,从外滩搭六路有轨电车,一面乘车,—面喝啤酒,电车‘哐当、哐当’开到杨树浦,六瓶啤酒统统喝光。”他后来的酗酒与这种习惯有关系。

昔日,一名青年工人在厂中居住,每逢周末,便显得颇为无聊。王洪文在厂中的薪资水平始终偏低,直至调至保卫科工作后才有所提升,直至文化大革命期间,他的月收入也仅有六十八元。他花钱颇为大手大脚,既无积蓄,也无房产,因此在寻找伴侣时面临重重困难。

在1950年代末,王洪文结识了崔根娣。崔根娣当时在上棉十七厂的托儿所担任保育员,虽然身为临时工,但她的家庭背景却优于王洪文。自幼便被一对退休工人夫妇收养,这户人家在定海路桥拥有一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平房。王洪文对崔根娣的境遇颇感满意,于是勇敢地追求她,并最终与她走进了婚姻的殿堂。婚后,他们育有一女两子。

自文革爆发以来,王洪文即在厂内张贴了四清工作队和党委的大字报,就此跻身上海最早的一批造反派。在与他的交往中,我发现他虽口诛笔伐地批判他人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与等级观念,却自身亦沉溺于其中。起初,他身着旧棉军装,但随着夺权之势的到来,他开始追求奢华,频繁更换崭新的军装,每一身都是他从部队索要而来。此外,他还向部队索要牛皮皮鞋与大衣,尤其是那些带有盖袋象征干部身份的长大衣,他总是将其搭在肩上。

起初,他居住在康平路的公寓内。康平路大院共有三栋四层高的公寓楼,每层楼设有两套住房,一套用作办公室,另一套则用于居住。其中一套为两室两厅的布局,昔日曾作为市委常委的住所。

入住公寓之后,王洪文目光所及,前方竟是一排典雅的二层花园洋房。每一座洋房皆配备私属庭院,内植果树,颇具匠心。往昔,柯庆施、陈丕显、曹荻秋、张春桥等显赫人物曾在此安家,而后来,马天水、王少庸等亦相继迁入。王洪文由此心生感慨,自己的地位似乎有了显著的提升,于是他也得以入住前方的精致小洋房。

迁入小洋楼之后,他的心却并未满足,一套住宅不足以慰藉,于是又购置了两套。晋升为中央副主席之后,尽管在上海的房产所占比重不多,他仍觉得住所不够显赫,于是又搬迁至一幢独立的三层楼洋房。这座洋房装潢考究,坐落在康平路大院的一隅,荣昌路设有独立出入口。二楼设有一间隐蔽的房间,看似一面穿衣镜,实则拉开便是秘密通道,通道尽头设有几间隐蔽的房间。这一切无不昭示着,随着地位的提升,他对物质生活的追求愈发强烈。

1975年,他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康平路院落中的豪华洋房,返回上海,并搬入了位于东湖路七号的住宅,该处位于东湖路与淮海路交汇处的转角,院落宽敞,设有游泳池和网球场。入住不久,他即委托市委招待处提交了一份报告,旨在将东湖电影院纳入他的私人观影区域。当时,我认为这一请求过于奢侈,因为在毛主席倡导限制资产阶级法权的同时,他却似乎在不断扩大自己的特权。我以东湖电影院历史悠久、解放前就已存在为由,向马天水提出了质疑,认为将其划入个人使用是否合适。正是由于我的建议,此事最终被搁置。

王洪文对汽车情有独钟,在上海的私家车库里停放着六辆各具特色的座驾,此外还有专门用于保卫的车辆。其中一辆是豪华的三排座大红旗高级轿车,车内配备了恒温系统,驾驶座与后座之间设有隔离玻璃,既可隔音又能调节升降。另一辆是德国制造的奔驰车,是他日常出行的首选。当深入基层时,他则驾驶一辆上海牌桥车以示亲切。此外,他还拥有一辆伏特加品牌的车以及一辆北京吉普,后者在递送信件、搬运物品以及狩猎时派上用场。更为特别的是,他还定制了一辆防弹轿车,其玻璃厚度达数英寸,车身采用防爆钢板,重量惊人。这辆车曾在靶场接受过机枪、步枪的射击以及手榴弹的轰炸,均未穿透。当他前往北京时,会将这辆防弹车锁在车库内,从北京返回上海后再次启用。

于上海,王洪文亦嗜酒。彼时地方管理颇为严苛,即便是入住宾馆,饮酒亦需自费。面对此况,他常前往部队,特意与军长、师长、副司令共饮,今日访此官,明日访彼官,频至醉态。

自林彪事件过后,王洪文受命担任上海警备区政委,赴杭州处理相关案件,愈发显得傲慢自大,周身笼罩在各式宴请的漩涡之中。他沉溺于酒色,嗜酒如命,行为愈发放纵。我与王秀珍曾前往杭州探望他,只见他每日四餐,早餐与夜宵亦不离茅台,有时醉得昏昏沉沉,言语不清,舌头更是大得夸张。待他酒醒,便热衷于外出狩猎。当时,写作组的王知常作为他的随员随行杭州,协助整理项目资料,历时两月。目睹王洪文如此行径,心中不禁愤懑,遂在私下里创作了一首打油诗。

上海都督西湖游,

下马且饮洗尘酒。

高宾良朋欢腾座,

挥拳舞觥夜作昼。

深山猎兔驱快车,

大江射雁泛轻舟。

胡涂官司君休问,

上车莫忘鸡和狗。

抵达北京之后,鉴于薪资未有所提升,上海市委办公室主任张敬标在马天水的同意下,每季度都会送给王洪文数百元,这在当时已属相当可观。在京城,王洪文亦需应酬酒宴,我曾目睹湖南省委书记张平化送他几箱白沙酒,这等于是白得的。然而,在京城饮酒亦需自掏腰包,于是他想出了个办法,前往人民大会堂购买国宴剩余的酒水。国宴结束后,剩余的干净茅台酒会被集中收集,重新装瓶后内部分发,每瓶仅售一两元,价格十分低廉。王洪文不止一次地购买这种酒,数量颇多,此举被人知晓后,却引起了众人的轻视。王海容和唐闻生对他颇有微词:“没门。他若想来我们这里占便宜,那是绝不可能的。”

1972年,王洪文被调至中央任职,起初并未赋予其核心领导职务。相反,周恩来总理负责对他的培养与考察。

王洪文曾返抵上海,旨在开展调查研究,并为党的十大召开做相应准备。踏入市委康平路的办公场所,他即刻迫切地寻求与市委写作组负责人朱永嘉的会面。

王洪文回忆道,在京城期间,毛主席曾指示他研读《后汉书》中的《刘盆子传》。鉴于此篇古文深奥难懂,王洪文深感阅读之艰,遂请朱永嘉为其解读。

毛泽东对《后汉书》《三国志》读过许多遍,称得上滚瓜烂熟。他曾说过,西汉高、文、景、武、昭各帝,较有兴味;东汉只有光武帝可读。毛泽东还曾先后叮嘱他的秘书等人,要读《后汉书》《三国志》中的《党锢传》《曹操传》《郭嘉传》《程昱传》《贾许传》《刘晔传》《夏侯渊传》《田畴传》和《董卓传》,独独没有提要读《刘盆子传》。这次,是毛泽东单独向王洪文作出的读书指示。

朱永嘉将此事告知于我,我立即察觉:毛泽东历来推崇“古为今用”的读书之道,而他指定王洪文研读《刘盆子传》,无疑含有深远的寓意。为了探寻这其中的奥妙,我立刻要求朱永嘉火速寻觅《后汉书》以便研读。

刘盆子是谁?

《刘盆子传》记载:“刘盆子,泰山式县之人,乃城阳景王刘章的后裔。”式县,地处泰山之麓,邻近泰安城。景王刘章,乃汉高祖刘邦之孙,而盆子作为刘章的后嗣,身上流淌着皇室的血脉,堪称为刘氏宗族的一员。然而,彼时他的社会地位颇为低微,仅是一名牧牛童,世人称之为“牧牛童子”。

在王莽末年,赤眉军发起农民起义,琅琊的樊崇在莒地举兵西进,直指长安。有智者向起义军首领樊崇献策:“将军如今拥有百万雄师,西征帝都,却尚无称号……不如拥立刘氏宗室,秉持正义,展开讨伐,借此名义号令四方,何人敢不服从?”樊崇采纳此策,决定选取一位刘氏宗室担任皇帝,以便出师有名,震慑天下。

昔日,赤眉军中汇聚了景王刘章的70余位后人,刘盆子、刘茂、刘孝三人血缘最为接近皇室。面对选立新帝的难题,赤眉军领袖樊崇等决策者思索良久,听闻古时天子出征者被誉为“上将军”,于是他们灵机一动,取三片小木,其中一片刻有“上将军”三字,作为选帝的凭证,与另外两片空白木片一同置于方形竹筒中,通过“摸彩”仪式决定皇帝人选。

在深思熟虑后,赤眉起义军于陕西华县郑北之地,搭建起一座巍峨的高台,并在此举行了盛大的庆典。樊崇邀请军队中的高级将领齐聚一堂,于台阶之下集结,命刘盆子等三人立于台中央,依序进入竹器中抽取“符箓”。年龄最小的“牧牛童子”刘盆子,在最后一位抽取时,竟意外抽中了一块上书“上将军”字样的木制凭证。因而,刘盆子得以侥幸登上帝位,众将领纷纷向他行礼,称其为君。彼时年仅十五岁的他,登基后仍旧保持着平日的习性,常与一众放牛儿嬉戏度日。

王洪文的生平轨迹在若干层面上与刘盆子颇多相似。自幼,他便放牧牛群、饲养猪崽,在东北吉林广袤的田野间辛勤劳作。早在1968年国庆佳节,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上亲自接见了他,王洪文亦向伟人汇报了自己那段宝贵的农村经历。毛泽东亦曾多次向他人提及王洪文,称他曾是农夫、士兵、工人,此后又步入干部行列。

毛泽东特意从《后汉书》中挑出了放牛娃刘盆子的传记,让他阅读,无非是提醒他,按照刘盆子的资历、能力和社会地位,是不行的,只是依仗着刘氏宗室这一条,“摸彩”摸得了一个皇帝的宝座;你王洪文资历很浅。你要有自知之明。如果不学习,少长进,结果也会像刘盆子那样,即使身居高位,仍然不务正业,整天和一帮“牧儿”嬉戏,最后将以失败而告终。

昔时,毛泽东对王洪文寄予厚望,然内心亦存疑虑:回顾我党历史,曾有工人出身者跻身高层领导,但结果并不尽如人意。王洪文能否担此重任?是否会步向忠发后尘?毛泽东对此颇感忧虑,特意让王洪文阅读《刘盆子传》,其意显然是传达出这种关切与不安。

王洪文邀请朱永嘉次日携带《后汉书》至康平路大院,以便详尽阐述《刘盆子传》的精髓。朱永嘉在接到通知后,于写作组办公室重新细读了此文。阅读完毕,他情绪激昂,猛拍案桌,向坐在身旁的市委写作组几位领导核心直言:“其意甚明,毛主席指示王洪文切勿沦为刘盆子!”

仅进行古文的翻译工作,不发表任何个人评论。除了将《刘盆子传》以白话文形式详尽解读之外,其他方面则保持沉默。

翌日,朱永嘉于王洪文的办公室内,一字一句地解读《刘盆子传》。王洪文聚精会神地聆听,随后又亲自捧起《后汉书》潜心研读良久。待至全文讲解完毕,阅读告一段落,王洪文陷入沉思,久久不言。

王洪文,一位聪慧伶俐之人,政治触觉极为敏锐。仅仅聆听了一遍《刘盆子传》的白话文翻译,他便洞悉了毛泽东让其阅读此文之深意。然而,他亦是一位城府颇深的人物。在朱永嘉面前,他始终保持着镇定自若。完成《后汉书·刘盆子传》的阅读后,他并未表达自己的感想,而是巧妙地将话题转向其他,使得这场读书活动就此落幕。

王洪文终究沦为了“刘盆子”的化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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